一块颁赐(ci)于唐乾宁四年（897年）的铁券，何(he)以(yi)能在近500年后的明朝依旧无效？其铭文中蕴藏(cang)着(zhe)怎样的君臣左券？

铁券，又(you)称“丹(dan)书铁券”，是现代帝王颁授给元(yuan)勋的特权凭证，可传子孙(sun)。这一制度起源于汉代，史载汉高祖刘邦初定(ding)世界(jie)，与元(yuan)勋剖(pou)符作誓(shi)“丹(dan)书铁契，金匮石室，藏(cang)之宗庙”。自(zi)此，这种以(yi)铁为质、以(yi)文为誓(shi)的凭证，成为现代君主与元(yuan)勋建立政治(zhi)信任关系的一种手段。

钱镠铁券以(yi)铁为胎，以(yi)金丝嵌刻(ke)诏书文字，总计333字。细读诏书全文，其行文布局严(yan)谨，颇具法度：开(kai)篇援引东汉邓骘(zhi)、春秋孔悝典故，分析旌表功(gong)勋的政治(zhi)传统，此为法理依据；继而胪陈钱镠平定(ding)董昌(chang)僭越(yue)兵变之功(gong)，此为事实认(ren)定(ding)；最后明确其爵位、封邑及司(si)法豁免条款，此为具体封赏。从法理依据到事实认(ren)定(ding)，再到裁断封赏，铁券完整浮现了唐代官方(fang)文书的规范布局。

除了铁券的形制，券文内容也体现了这份君臣左券的庄(zhuang)严(yan)性：“长河有似带之期，泰华有如拳之日，惟我念功(gong)之旨，永将延祚子孙(sun)。”以(yi)黄河萎缩如衣(yi)带、泰山(shan)坍缩如拳石这种近乎不(bu)可能发生的天(tian)然剧变为誓(shi)约前提，昭示朝廷恩典永不(bu)改易、永远庇(bi)佑钱氏子孙(sun)的答(da)应，深(shen)刻(ke)体现了昔人以(yi)天(tian)地(di)为证、以(yi)金石为信的左券看法。

铁券既是荣耀的凭证，也是君臣之间一份隐含对价关系的左券。这份左券的底(di)色从来不(bu)是无条件(jian)的“免死”，而是有前提的“忠诚”。券文详载钱镠获此殊荣之功(gong)的始末：“顷者董昌(chang)僭伪……而尔披(pi)攘凶渠(qu)，荡定(ding)江表，忠以(yi)卫(wei)社稷，惠以(yi)福生灵。”在董昌(chang)据越(yue)州称帝后，作为旧部的钱镠不(bu)但未随(sui)之作乱，反而起兵诛讨，终究平定(ding)兵变。这一举动在纲纪荡然、藩镇割据的晚唐尤其珍贵。

钱镠受券后深(shen)感恩重，谆谆训诫子孙(sun)：“要谨当一日慎一日，诫子诫孙(sun)，不(bu)敢因此而累(lei)恩，不(bu)敢因此而贾祸。”更留(liu)下(xia)《武(wu)肃王遗训》，前三(san)条皆与“忠”相干：其一要“心存(cun)忠孝，爱兵恤(xu)民”；其二要“凡是中国之君，虽易异姓，宜善事之”；其三(san)要“度德量力而识时务(wu)，如遇真主，宜速归附……免动兵戈，即所以(yi)爱民也”。

这份遗训在孙(sun)辈钱弘俶身上得到践行。北宋(song)太平兴国三(san)年（978年），钱弘俶主动将所辖十三(san)州“纳土归宋(song)”，以(yi)和(he)平方(fang)式完成政权更迭，使(shi)吴越(yue)百姓免遭战火，践行了祖父“免动兵戈，即所以(yi)爱民也”的嘱托，也续写了钱氏家(jia)族对华夏(xia)正统王朝的忠诚。

也恰是基于这份代代相承的忠诚，让(rang)这方(fang)唐代铁券，在500年后依然能拯救(jiu)钱氏子孙(sun)于危难。明洪武(wu)二十四年，当朱元(yuan)璋见到钱怞呈上的铁券时，想必他所审视的，不(bu)只是一块铁器，更是钱氏家(jia)族500年来用行动书写的“忠”字左券。钱镠忠唐，钱弘俶忠宋(song)，钱氏子孙(sun)世守家(jia)训，如许的奸臣之后，值(zhi)得法外施恩。

钱镠后人清朝钱泳(yong)在《履(lu)园丛话》中胪陈了铁券的流传始末，纪录铁券曾“七登天(tian)子之庭”，即在宋(song)、明、清三(san)朝先后屡次被(bei)后代皇帝召入(ru)宫廷观(guan)览。数次召观(guan)中，最具非凡是历史意义的，当数明洪武(wu)二年（1369年）的召观(guan)。彼时明太祖朱元(yuan)璋欲封赏开(kai)国元(yuan)勋，拟仿古制颁赐(ci)本朝铁券，却(que)不(bu)知其具体形制。有人进言台州钱氏藏(cang)有唐昭宗赐(ci)吴越(yue)王钱镠的铁券，可资参照。于是，太祖遣使(shi)往台州访求，钱镠十五世孙(sun)钱尚德奉(feng)券及五代吴越(yue)王画像入(ru)京。太祖与重臣共同鉴(jian)赏，并命礼部“镂(lou)木为式”，仿其形制而损益之，终究确立了明朝铁券的形制与等级。观(guan)览完毕(bi)，太祖将原券赐(ci)还钱氏，命有司(si)厚礼遣归。由此，唐代的铁券制度实践在明朝得以(yi)延续。

如果说“七登天(tian)子之庭”是钱镠铁券的荣耀，“三(san)沉深(shen)水”则是钱氏族人对这份家(jia)族信物与精力传承的舍命保卫(wei)。铁券第一次沉水发生在南宋(song)德祐二年（1276年）。元(yuan)兵攻破(po)临海，钱氏族工资护铁券，将其投入(ru)黄岩泽库水中，直至元(yuan)至顺二年（1331年），才被(bei)一名渔夫打鱼(yu)时意外捞起，钱氏后人以(yi)十斛(hu)谷(gu)赎(shu)回。第二次沉水在清咸丰十一年（1861年），太平军攻入(ru)台州，族人将其沉水井，躲过兵祸。第三(san)次最为惊心动魄，日军占领长乐乡（今(jin)浙(zhe)江省嵊州市长乐镇）后，族人钱赓麟将铁券涂油封蜡，缠线系铜板，沉入(ru)自(zi)家(jia)深(shen)井，直至抗战胜利才捞出。1951年，钱氏族人将这方(fang)历经千年风雨(yu)的铁券捐献给国家(jia)，1959年铁券入(ru)藏(cang)中国历史博物馆（中国国家(jia)博物馆前身），定(ding)为国家(jia)一级文物。

综观(guan)钱镠铁券的颁赐(ci)、兑现与流传，它不(bu)但是一件(jian)见证王朝更迭的国宝，更是中国现代司(si)法赦免制度的具象(xiang)化载体。在中国现代“法自(zi)君出”的皇权体系之下(xia)，这方(fang)铁券让(rang)我们看到了君臣之间基于信任与答(da)应、相对平等的左券精力。而这份跨越(yue)千年仍未退色的精力内核，恰是这件(jian)国宝留(liu)给后人超越(yue)时代的思想遗产。

（作者单位：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）

转自(zi)：审查日报·绿海周刊

作者：周皓伦

来源：审查日报正义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