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琨：关于(yu)“无名(ming)”，最近我跟很(hen)多人聊起这个话题。有(you)人常(chang)说一句话：“干惊天动(dong)地的事，做隐姓埋名(ming)的人”。后来我琢磨，如(ru)果一个人总想着干惊天动(dong)地的事，那他就很(hen)难真正做到(dao)隐姓埋名(ming)。应该反过来理解——只有(you)先做好隐姓埋名(ming)的人，才有(you)可能干出惊天动(dong)地的事。这是我个人的理解。

对“无名(ming)”我也(ye)是这样看的。“沉(chen)默的荣耀”这五个字，如(ru)果光想着“荣耀”，那就不可能做到(dao)沉(chen)默。只有(you)长久地沉(chen)默、持久地默默无闻，最后才能呈现出真正的荣耀。因为“荣耀”是对祖国而言、对国家而言、对民族而言的；而“无名(ming)”是对自(zi)己而言。

柴文达（？-1965年5月），是在台湾地区(qu)牺牲(sheng)的革命英(ying)烈。柴文达曾(ceng)在南京、澳门(men)等(deng)地中学任教，并于(yu)1953年前往(wang)台湾执行(xing)任务，于(yu)1965年5月在台湾地区(qu)被(bei)“判决处(chu)以极刑，并褫夺公权终身”。牺牲(sheng)后，柴文达的骨(gu)灰一度被(bei)存放(fang)在台湾阳明山的一处(chu)殡仪馆内。

对于(yu)那一代人而言，只有(you)恪守了自(zi)身的无名(ming)，牺牲(sheng)掉许许多多“有(you)名(ming)”的东西，才能最终去(qu)换取民族解放(fang)、祖国统一，去(qu)获取那些真正有(you)价值的情报。只有(you)无数个“没(mei)有(you)”，才能最终获得祖国所需要的“有(you)”。这是我的理解。

我自(zi)己的童年，就面对着五个“没(mei)有(you)”：从小没(mei)有(you)见(jian)过父亲、从小没(mei)有(you)真实的姓名(ming)、从小到(dao)大没(mei)有(you)真实的籍贯、从小到(dao)大没(mei)有(you)亲人的往(wang)来、父母没(mei)有(you)留下任何(he)物质(zhi)遗产。

我想，隐蔽战线上(shang)很(hen)多人可能比我经历的“没(mei)有(you)”更多。无数隐蔽战线的工作者，他们牺牲(sheng)了姓名(ming)，牺牲(sheng)了身份，甚至牺牲(sheng)了自(zi)己的生命，也(ye)牺牲(sheng)了名(ming)誉——所有(you)这些“有(you)”，都没(mei)有(you)了。就像我父亲，当年是没(mei)有(you)名(ming)誉的；我母亲，是没(mei)有(you)名(ming)分的。

正是牺牲(sheng)了这无数个“没(mei)有(you)”，才能成就一个有(you)价值的人生。如(ru)果你总想着荣耀，那什么都做不到(dao)。作为隐蔽战线人员的家属，几十年走过来，随着年龄增长，经历的事多了，慢(man)慢(man)把(ba)很(hen)多事情看淡了。

有(you)一句话说得好：“历经世(shi)事皆如(ru)烟。”经历的事情多了，最后都化成了烟。但(dan)我后来请一位书法(fa)家写了一句话，来自(zi)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一个词，叫(jiao)“烟云供养”，意思是：这些烟虽然散去(qu)了，可它们一直在滋养着我。每一缕烟，都在默默滋养着我。所以，我有(you)很(hen)多这样的感悟。

观察者网：《沉(chen)默的荣耀》播出之后，不管(guan)是对大陆还是台湾的年轻(qing)人，触动(dong)都挺(ting)大的。毕竟战争离我们这一代人实在太遥远(yuan)了，要真正理解当年那些革命家“抛头颅、洒热血”、去(qu)做“干惊天动(dong)地事，做隐姓埋名(ming)人”的那种内在动(dong)力，是有(you)距离感的。您(nin)曾(ceng)经说，父亲是“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”，而母亲、组织联络员、保(bao)姆等(deng)是“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背(bei)后的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”。对于(yu)今天的中国而言，这些“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”意味着什么？

蔡琨：我看《沉(chen)默的荣耀》的时候(hou)注意到(dao)，里面除了朱枫是中共(gong)党员，其他几位都不是中共(gong)党员。你说这是深入骨(gu)髓的纪律吗？我想也(ye)不是，这就是一种自(zi)我牺牲(sheng)。

由此，我想到(dao)了我母亲在我小时候(hou)给我讲过的故事——史可法(fa)、文天祥。我母亲是河南人，唱过很(hen)多河南豫(yu)剧(ju)，像《穆桂英(ying)挂帅》这些。吴石(shi)他不是中共(gong)党员，但(dan)他身上(shang)呈现的，就是一代一代延续(xu)下来的、史可法(fa)文天祥那种精神标杆的传承。

第二个我想到(dao)的是岳(yue)母刺字。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，一代又(you)一代，都是像岳(yue)母刺字那样，靠(kao)家族来完成一种文化的绵延。所以，不要简单地说这就是红色(se)文化传过来的。马克思、恩格斯传过来才两百多年，为什么在中国这片土地上(shang)会(hui)生根发芽？为什么那么多英(ying)雄(xiong)会(hui)慷慨就义？这除了马克思主义本身，更因为中国有(you)一块丰厚的、崇拜(bai)英(ying)雄(xiong)的土壤。有(you)无数仁人志(zhi)士、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的主动(dong)选择，奠(dian)定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厚重根基，而这个土壤产生了许多英(ying)雄(xiong)。

在北京西山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纪念广场镌刻(ke)“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”姓名(ming)的花岗岩石(shi)墙上(shang)，柴文达的名(ming)字就在“东海小组”成员陈宝仓的名(ming)字近旁。

过去(qu)的英(ying)雄(xiong)产生了，今天的英(ying)雄(xiong)依(yi)然在引领。在家族之中，我们的传统文化、民间故事、民间歌谣(yao)、民间戏曲(qu)，甚至家里贴的剪纸(zhi)、门(men)神，都是一种民间传统文化对英(ying)雄(xiong)、对善良的崇拜(bai)。

我想，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厚重。对历代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的仰视，绵延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，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贵(gui)财富。

观察者网：这样一种牺牲(sheng)精神，其实是从我们的传统文化当中迸发出来的，或者说就是我们传统文化当中的一个精髓。

蔡琨：对，就是这样。尤其是看到(dao)《沉(chen)默的荣耀》里，吴石(shi)、陈宝仓、聂曦，他们都不是党员，我首先想到(dao)的，就是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纪念碑的碑文。后来我特地请了一位书法(fa)家用小楷把(ba)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纪念碑文抄写下来，裱好，挂在我自(zi)己家里。这个碑文是毛泽东撰(zhuan)写的，由周恩来书写：

第一句：三(san)年以来，在人民解放(fang)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第二句：三(san)十年以来，在人民解放(fang)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第三(san)句：由此上(shang)溯到(dao)一千八(ba)百四十年，从那时起，为了反对内外敌人，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(zi)由幸(xing)福(fu)，在历次斗争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第一句：三(san)年以来，在人民解放(fang)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第二句：三(san)十年以来，在人民解放(fang)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第三(san)句：由此上(shang)溯到(dao)一千八(ba)百四十年，从那时起，为了反对内外敌人，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(zi)由幸(xing)福(fu)，在历次斗争中牺牲(sheng)的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们永(yong)垂不朽！

短短一百二十多个字，没(mei)有(you)一句话提到(dao)中国共(gong)产党，全文贯穿着“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”这个主题，这让我感受到(dao)毛泽东和中国共(gong)产党人的无私与伟大。所以，从吴石(shi)他们身上(shang)，我想到(dao)的就是“人民英(ying)雄(xiong)”。为什么中国人民能站起来、能强起来？这跟老一辈革命家那种博大的胸怀(huai)是分不开的。

像吴石(shi)，他既不是中共(gong)党员，也(ye)没(mei)有(you)隐蔽战线那种纪律约束，但(dan)他凭(ping)着一颗中国传统文化的良心，看到(dao)国民党的腐败(bai)让广大人民处(chu)于(yu)水(shui)深火热之中，这种良心的拷问，让他毅然决然地做出了选择。将吴石(shi)将军(jun)放(fang)到(dao)中国传统文化的脉络里去(qu)理解，我想是更有(you)意义的。

所以党中央讲“四个自(zi)信”，其中就有(you)文化自(zi)信。文化自(zi)信不能只从概念上(shang)去(qu)理解。我们讲党课，不是老师在讲台上(shang)干讲，而是要讲清楚中国共(gong)产党的精神，是跟中国传统文化有(you)联系的——传统文化是土壤，中国共(gong)产党精神在这片土壤上(shang)生根、开花、结果。

观察者网：《沉(chen)默的荣耀》播出之后，引发了很(hen)多台湾那边(bian)志(zhi)愿者的关注，也(ye)多方促成了您(nin)父亲骨(gu)灰的回归。您(nin)有(you)没(mei)有(you)和台湾那边(bian)的人交流过？您(nin)觉得，这条跨越海峡、走了半(ban)个多世(shi)纪的回家之路，对于(yu)您(nin)这样的英(ying)烈后代，以及对于(yu)整个社会(hui)公众，分别意味着什么？

蔡琨：父亲的骨(gu)灰回归，对我的意义太大了。首先作为儿子，我非常(chang)希望让父亲的骨(gu)灰回归故里。但(dan)作为一名(ming)英(ying)烈后代，有(you)一件事是我更加(jia)关切的：我希望沿着父亲的足迹，去(qu)感受一下，并做更多的记录和留存，让后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我父亲曾(ceng)被(bei)派到(dao)澳门(men)工作的，所以我也(ye)想去(qu)澳门(men)。我托了几个朋友，到(dao)澳门(men)去(qu)寻找父亲曾(ceng)经工作过的地方，请他们拍下那些地方的照片，我想做成一个小视频。然后，我还想去(qu)父亲母亲曾(ceng)经工作过的每一个地方——陕西、山西、南京、河北、开封、上(shang)海……中国十几个城市，我都想走一遍。沿着父母走过的足迹，去(qu)感受他们的温度。

我还通过有(you)关部门(men)，找到(dao)了当年执行(xing)枪决父亲的执行(xing)官的名(ming)字。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健在，我想去(qu)找他聊聊。父亲的骨(gu)灰曾(ceng)经在台北的一所基督教堂里存放(fang)过一段时间，我也(ye)想去(qu)看看那个教堂。我想把(ba)父亲走过的路，自(zi)己再走一遍，去(qu)经历、去(qu)感受，留下一些记录。我觉得这样更有(you)意义。

2025年12月27日，台湾青年林晨与大陆公益(yi)组织“宝贝回家”志(zhi)愿者协会(hui)共(gong)同(tong)将柴文达的骨(gu)灰送到(dao)蔡琨手中，这也(ye)是“宝贝回家”首次完成接海峡对岸“无名(ming)英(ying)雄(xiong)”回家的行(xing)动(dong)。

这是我有(you)生之年应该做的事，也(ye)算为有(you)关部门(men)提供一份档案，我觉得这样做才有(you)意义。

现在国家不是提倡(chang)做口述历史吗？这是我一个家庭的故事。很(hen)多隐蔽战线的后代，他们自(zi)己的家属还没(mei)回来。如(ru)果每个家庭都把(ba)自(zi)己家人牺牲(sheng)的过程、工作过战斗过的地方、牺牲(sheng)时的场景，通过记录展现出来，我觉得很(hen)有(you)意义。我们要把(ba)“小爱”做得更加(jia)深沉(chen)，更加(jia)有(you)穿透力，更加(jia)细(xi)腻。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，这就是文化的传承。

我感到(dao)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里，家族的传承是很(hen)重要的一部分。以前我们很(hen)多人家有(you)祠堂，那种纽带和平台，古人做得很(hen)精致。在这方面，我们应该传承古人那种文化传承的精神，认(ren)真细(xi)致地把(ba)这份工作做好。

我在全国很(hen)多高校、军(jun)事院校讲过课，讲过这件事，我发现年轻(qing)人都很(hen)愿意帮忙(mang)，主动(dong)要做我的“红色(se)义工”。我现在接触的大多也(ye)是年轻(qing)人。在上(shang)海浦东机场来接我的，都是年轻(qing)人。有(you)的从很(hen)远(yuan)的地方赶过来，一路陪伴我，跟我一起迎(ying)接我父亲的骨(gu)灰。

所以，把(ba)“接父亲回家”这件事，做成一个文化的记录，做成一个文化的载体，留给后人，留给所有(you)关心我的人，留给所有(you)期待的眼神。我想，这样更有(you)意义。

观察者网：蔡老师，您(nin)用四十多年收藏上(shang)百种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的不同(tong)版本并举办(ban)展览，这远(yuan)超一般的纪念。这一举动(dong)的最初动(dong)因是什么？

蔡琨：我收藏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四十五年了，但(dan)过去(qu)我一个人都没(mei)告诉，身边(bian)的人都不知道，连我的家属我都没(mei)说。

二十多年前，哪怕只是收藏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也(ye)会(hui)被(bei)别人说是“虚伪(wei)”“粉饰自(zi)己”“装的”等(deng)等(deng)......甚至家里人也(ye)不理解，觉得花这么多“冤枉钱(qian)”干什么？又(you)不能吃、又(you)不能用的。但(dan)是这些年，越来越多人理解了。尤其是这十多年来，传播红色(se)文化，讲党史、讲军(jun)史、讲革命家史，很(hen)多人慢(man)慢(man)悟出了其中的真谛，为什么？

我现在讲党史的时候(hou)，很(hen)有(you)感触。我收集的都是解放(fang)前的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，应该说是革命文物。用革命文物来见(jian)证历史，特别有(you)力量。很(hen)多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打开后，里面有(you)批注——有(you)的是毛笔写的，有(you)的是在英(ying)文版上(shang)写的。那是革命年代的人，在战争中、在延安的窑洞里、在油(you)灯下，甚至在行(xing)军(jun)途中，一边(bian)看着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一边(bian)留下的。那时候(hou)他们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(shang)，还在油(you)灯下这么认(ren)真地看书，还留下这么多批注，这让我感受到(dao)共(gong)产党人的伟大。

毛泽东批注过的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人民网

所以我在展示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的时候(hou)，我告诉展出单位一定要把(ba)书打开，把(ba)里面的划线、批注展示给大家看。

通过这些批注，就能感受到(dao)那些共(gong)产党人为什么有(you)信仰，这和他们认(ren)真学习的精神分不开。

观察者网：蔡老师，在您(nin)收集的过程中，有(you)没(mei)有(you)哪一本、哪一个版本，或者哪一段批注的内容，让您(nin)印象特别深刻(ke)，能够连接起那一代人的信仰？

蔡琨：我四十五年来收集的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，都是早期版本。刚开始的时候(hou)，几十块钱(qian)、一两百块钱(qian)就能拿到(dao)一本。十几年前再买，就要几千、上(shang)万，有(you)时候(hou)几十万都有(you)。

你想想，你拿几十万买一本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，尤其是德文版的，要五六十万，家人能没(mei)意见(jian)吗？所以我对谁都没(mei)说过。后来有(you)关部门(men)到(dao)我家里来，请我去(qu)讲课，发现我家的樟木箱里竟然有(you)这么多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，他们都惊呆了，说从来没(mei)听我说过，也(ye)没(mei)见(jian)我在媒体上(shang)提过。

如(ru)果要说印象最深刻(ke)的，那一定是我母亲留下的那本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。

母亲生前有(you)一个小箱子，里面藏了很(hen)多书，现在成了我的传家宝，我单独放(fang)在一个柜子里。里面总共(gong)二十一本，都是她以前一本一本念给我听的，其中一本就是1848年的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。以前我也(ye)看过这本书，但(dan)只是看看而已。后来我长大了，从八(ba)十年代开始认(ren)真学习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。那一刻(ke)，我感觉就好像在母亲面前上(shang)了一炷高香(xiang)。

父母为国家尽忠，我收集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是尽孝。所以我坚(jian)持了四十五年，还会(hui)继续(xu)坚(jian)持下去(qu)。我在苏州长大，苏州是刺绣(xiu)之城，有(you)苏绣(xiu)。苏绣(xiu)是丝绸做的，绣(xiu)娘都是女的。而我，则把(ba)自(zi)己比作一个“绣(xiu)郎”。收集《共(gong)产党宣言》就好像在绣(xiu)一面红旗。把(ba)这面红旗绣(xiu)好，母亲和父亲看了，肯定会(hui)很(hen)欣慰。

作为一名(ming)老共(gong)产党员，把(ba)“绣(xiu)红旗”呈现在祖国母亲面前，也(ye)是我的一份心愿。人家说，你有(you)信仰，你有(you)忠诚(cheng)。我说，别把(ba)我捧得那么高，这就是我对父母的孝道，对祖国的一片孝道。

观察者网：您(nin)之前提到(dao)您(nin)的童年中有(you)“五个没(mei)有(you)”，请问在您(nin)不完整的童年当中，您(nin)的母亲扮演(yan)了什么样的角色(se)？

蔡琨：我这一辈子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来源于(yu)我的母亲。

母亲的第一个形象是妻(qi)子。作为父亲的妻(qi)子，因为丈夫一直不能回家，坊(fang)间邻里对她另眼相看，街头巷尾也(ye)有(you)种种流言蜚语。有(you)人说母亲会(hui)不会(hui)是个风尘女子？有(you)人说她是不是那种被(bei)遗弃的国民党官太太？

母亲是有(you)知识分子尊(zun)严的，可每到(dao)一个地方，她都生活在那种“刀子刮(gua)肉”一样的环境里，她能对谁倾诉呢？

我在学校里，因为父亲的缘故，被(bei)同(tong)学讥笑，说我是私生子。回到(dao)家里向母亲哭诉，那个时候(hou)，母亲一句话也(ye)说不出来，只是把(ba)我紧紧搂在怀(huai)里，用她的歌声默默安慰我。可是作为女人，作为妻(qi)子，她多么需要一个坚(jian)实的肩膀。

我记得很(hen)清楚，母亲经常(chang)在夜深人静的时候(hou)，一个人坐在床头，在小纸(zhi)片上(shang)写着什么。有(you)一天我偷偷踮着脚尖走到(dao)床前，发现那是母亲写给父亲的无数眷念。纸(zhi)上(shang)的字断断续(xu)续(xu)，不成句子。有(you)时候(hou)只写了一句：“你在哪？”有(you)时候(hou)写着：“你感冒了吗？”母亲发现我后，就默默把(ba)纸(zhi)撕掉，扔(reng)在痰盂(yu)里，用水(shui)慢(man)慢(man)化掉。

这是母亲一封永(yong)远(yuan)寄不到(dao)海峡对岸的情书。那些纸(zhi)条，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——她在不断地写，又(you)在不断地撕，不断地化掉。这就是母亲作为妻(qi)子的形象。

其次，作为我的母亲，这是她在我心中的第二个形象。

父亲不在身边(bian)，母亲她肯定是很(hen)孤独的。而她唯一解脱孤独的方式，就是读书。后来她把(ba)读书变成了给我念书。小时候(hou)我老是留级，功(gong)课不好，她就让我坐在对面，她念书给我听。二十一本书，一本一本念过来，慢(man)慢(man)培(pei)养起我的学习兴趣。

就这样，我这一辈子变成了一个和书分不开的人——听书、读书、借(jie)书、买书、用书、解书、评书、编书、赠书、藏书，到(dao)现在搞文物修复，修复图书。在岁月的凝练里，我把(ba)自(zi)己也(ye)变成了一本书。

所以母亲对我说，你要会(hui)读书。什么叫(jiao)会(hui)读书？每次念完书以后，母亲还会(hui)讲这个作者的故事。她说，读书人要“读人书”，这是母亲对我最大的教导。

小时候(hou)念书念久了，我也(ye)会(hui)有(you)点审美疲劳。她一发现我不耐烦，就把(ba)书里的故事演(yan)出来。比如(ru)讲花木兰，她拿起枕头上(shang)的枕巾，往(wang)头上(shang)一扎，扮起花木兰；一会(hui)儿又(you)扮刘胡(hu)兰，扮卓娅和舒拉。她把(ba)珠子串起来做成“驳壳枪”挂在身上(shang)，我就拿个大蒲扇倒过来，扇子柄像根枪一样对着她，她就演(yan)英(ying)雄(xiong)就义。
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，冬天围着煤炉她给我念书，夏天摇着大蒲扇给我讲故事。扇子扇出来的凉意，和煤炉升起的烟雾，交织在一起的画面，至今仍在我眼前。这是母亲的第二个形象。

母亲的第三(san)个形象，是作为接受特殊任务的一名(ming)战士。她也(ye)许不是党员，但(dan)她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小心推(tui)敲自(zi)己的言行(xing)，在社会(hui)上(shang)的一言一行(xing)、一丝一毫之间，把(ba)握着生活中的蛛丝马迹，不想给社会(hui)留下任何(he)问号。

电视剧(ju)《沉(chen)默的荣耀》中何(he)遂与吴石(shi)的对话

最让我感动(dong)的是，外出上(shang)学时，母亲特别叮嘱我：如(ru)果你看到(dao)一个陌生人跟在你后面，第二天还看见(jian)他跟着你，你回来一定要告诉我。她又(you)一再嘱咐我，不要跟陌生人讲话，不要参加(jia)任何(he)社会(hui)组织活动(dong)，不要过问和谈论父亲的任何(he)事情。如(ru)果有(you)人打听父亲，你回来也(ye)要告诉我。

这就是母亲。党可能也(ye)没(mei)有(you)跟她讲过多少纪律，但(dan)她很(hen)自(zi)觉地这样做。而且我注意到(dao)，母亲去(qu)公共(gong)场所，她总喜欢(huan)坐在角落里。现在我明白了，角落就像牛的一个犄角，视野(ye)恰好能观察四周。这种习惯给我留下很(hen)深的印象，因为这就是一个战士的形象。

1953年，她和丈夫分开以后，没(mei)人告诉她要等(deng)多久——三(san)年、十三(san)年、三(san)十年？谁也(ye)不知道。但(dan)母亲这一辈子都在坚(jian)守。这不像战场上(shang)的坚(jian)守——组织让你带一个排、一个班守在那里，掩护大部队撤退，守一天、守二十四小时，都有(you)时间表。可母亲的坚(jian)守，根本没(mei)有(you)时间表，永(yong)远(yuan)是问号和省略号。这是母亲的第三(san)个形象。

第四个形象，母亲是一个有(you)才华的女子。她喜欢(huan)看书，也(ye)喜欢(huan)写书法(fa)。她是学校里的高材生，参加(jia)过抗日救亡运动(dong)。为了配合父亲的工作，在组织的安排下，她从一个知性女士——民国时代的知识女性——被(bei)打造成一个蜗居(ju)在家里、不引人注目的家庭妇女。她把(ba)自(zi)己的一腔抱(bao)负，交给了油(you)盐(yan)酱醋、锅碗瓢(piao)盆。

母亲因为父亲的使(shi)命，把(ba)自(zi)己的一切都“删除”了。她六十九岁去(qu)世(shi)，她的人生就像一本书，只有(you)六十九个页码。在这六十九页里，删去(qu)了“作者介(jie)绍”，删去(qu)了“前言和后记”。没(mei)有(you)浪漫与激情的感叹号，没(mei)有(you)表达自(zi)己思想的冒号和引号，更没(mei)有(you)句号，更多的是省略号……一个家庭妇女，她这本书的封面装帧，是那么简朴。这就是我的母亲。

母亲作为妻(qi)子的身份，作为妈妈的身份，作为党的隐蔽战线上(shang)一个特殊的战士，作为一个有(you)才华的女子，这四个形象在我心里，最终汇成一句话：母亲这本书，六十九页，里面没(mei)有(you)一个字，但(dan)只有(you)一个字刻(ke)在书脊上(shang)——忍，忍辱负重的“忍”。忍住，做好妻(qi)子；忍住，做好妈妈；忍住，做好隐蔽战线的一个战士；忍住，做一个有(you)才华的女子，把(ba)自(zi)己的抱(bao)负转换成一个家庭妇女。

母亲对我而言，太伟大了。我这辈子能成为一个文化学者、成为一个大学教授，归根结底，是因为母亲给我念书、教我读书。

观察者网：对于(yu)今天成长在和平年代的年轻(qing)人，隐蔽战线的历史可能显得遥远(yuan)。如(ru)果请您(nin)用父亲、母亲和您(nin)自(zi)己的一家故事，为青年一代提炼几个关键词，您(nin)会(hui)选择哪几个？为什么？

蔡琨：最近我请一位书法(fa)家写了四个字，叫(jiao)“那年花开”。母亲和父亲1953年分开，正是那年花开的时节，分隔(ge)于(yu)海峡两岸。他们是有(you)爱的，但(dan)是他们把(ba)小爱，转变成了大爱。把(ba)自(zi)己的青春、抱(bao)负和爱情都隐忍下来。这种牺牲(sheng)，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，他们这种牺牲(sheng)，是望不到(dao)尽头的期待与煎(jian)熬，是无言的忠诚(cheng)，是在不断战胜自(zi)我、战胜人性痛苦之中，绽放(fang)出来的美丽。

母亲这本书写的是一个“忍”字，但(dan)更让我体会(hui)到(dao)的，是一个“爱”字。

因此，我收集了很(hen)多革命者的爱情故事，有(you)二十多个。我在苏州工学院做了一个“红色(se)情书”的展览，想展现共(gong)产党人的另一个形象。除了长征精神，共(gong)产党人也(ye)有(you)革命英(ying)雄(xiong)主义，也(ye)有(you)革命浪漫主义。正因为他们对爱有(you)深刻(ke)的理解，对生活充(chong)满美好和憧憬，他们才会(hui)把(ba)自(zi)己的小爱变成大爱，才敢(gan)于(yu)牺牲(sheng)自(zi)己，才会(hui)坚(jian)贞不屈。

我想把(ba)我的爱做成两份讲稿：一份是讲长征精神的，一份是讲“红色(se)爱情”的。这就是共(gong)产党人的形象——立体的、多层面的形象。我要丰富共(gong)产党人的形象，丰富父辈他们这一代人的形象。

每年的8月8号，是周恩来和邓颖超的结婚纪念日。我曾(ceng)专门(men)办(ban)过一个茶会(hui)，讲周恩来和邓颖超的故事。不要把(ba)共(gong)产党人看得很(hen)古板，他们的精神世(shi)界(jie)是丰富的，他们的生活是非常(chang)有(you)趣的。比如(ru)，邓颖超给周恩来写信的结尾会(hui)写“我吻你一千遍”，周恩来则回信道“我吻你一万遍”——51年的婚姻中，他们经常(chang)在爱情纪念日用各种方式表达爱意，活得多么有(you)趣。

1926年8月8日广东汕头，周恩来和邓颖超结婚周年纪念。

现在的年轻(qing)人，我希望你们要懂得爱，要活得有(you)趣。有(you)趣，你们的爱就会(hui)持久，这个爱就会(hui)永(yong)远(yuan)美丽。爱是沉(chen)默的，也(ye)是持久的。

年轻(qing)人不是喜欢(huan)讲情调吗？我认(ren)为“情调”这两个字，要倒过来念，就是“调情”——不要老说你没(mei)有(you)情调，首先要学会(hui)调自(zi)己的情。让自(zi)己活得有(you)趣，你活得有(you)趣，别人就愿意走近你。

我退休十多年了，身边(bian)来的都是年轻(qing)人，因为我努(nu)力把(ba)自(zi)己活得有(you)趣。

我喜欢(huan)沉(chen)香(xiang)。要知道沉(chen)香(xiang)树本身是没(mei)有(you)香(xiang)味的，但(dan)它受到(dao)雷击或者伤害以后，在伤口上(shang)会(hui)分泌出油(you)脂，油(you)脂受到(dao)微生物的浸染(ran)，慢(man)慢(man)变得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香(xiang)。

我觉得爱应该做成沉(chen)香(xiang)，而不是做成快餐。现在很(hen)多年轻(qing)人爱讲“诗与远(yuan)方”，但(dan)爱也(ye)不只是诗，更不只是远(yuan)方。我很(hen)喜欢(huan)王(wang)洛宾的《在那遥远(yuan)的地方》——你走得越遥远(yuan)，时间越久，沉(chen)香(xiang)分泌出的油(you)脂越多，香(xiang)味也(ye)越醇厚。它不像鲜花那样浓烈，沉(chen)香(xiang)是淡淡的香(xiang)，要经过你的加(jia)温、加(jia)热，它才慢(man)慢(man)分泌出来，慢(man)慢(man)弥漫开来。

我是沉(chen)香(xiang)爱好者。我觉得，爱，就要把(ba)它变成沉(chen)香(xiang)。父辈们一生的历史，也(ye)是沉(chen)香(xiang)。到(dao)今天，他们有(you)了“沉(chen)默的荣耀”。我希望这个时代有(you)更多的年轻(qing)人，让自(zi)己活得有(you)趣，活得有(you)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