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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(zhe):杨志坚


城市的灯火,是冷的。
尤其(qi)是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以后,高楼里(li)透出的光一格(ge)一格(ge),亮得规矩,也亮得疏离。张亮裹(guo)紧身上那件穿了三年(nian)、洗得有(you)些发硬的黑(hei)羽绒服,缩着脖子从(cong)写字楼旋转门里(li)挤出来。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缝隙的贼,嗖嗖地往领口里(li)钻。他加快脚步,汇入地铁口黑(hei)压压向下涌动(dong)的人流。不敢停,一停下来,骨头缝里(li)积攒了一整天的、那种冰碴子似(si)的疲乏,就会猛地往上一泛,让人只想就地瘫倒(dao)。
这种时候,他最怕的,就是口袋(dai)里(li)的手(shou)机震动(dong)。
怕什么来什么。刚踏上通往站台的电梯,那熟悉又恼人的“嗡嗡”声贴着大腿炸开(kai),震得他心头一紧。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屏幕(mu)上,“娘”那个字,像个滚烫(tang)的烙印(yin)。
他盯着那个字,直到铃声快要断掉,才慢半拍地划开(kai)接听,把手(shou)机贴在耳边。地铁站里(li)嘈杂的回音、列车进(jin)站的呼啸,和他自己有(you)些粗重的呼吸,一起涌进(jin)听筒。
“亮子,”母亲(qin)的声音隔着上千公里(li)传过来,带着电话(hua)特有(you)的、微弱的电流嘶声,还有(you)一丝……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,“没啥事(shi),就是问问你……吃过晚饭没?”
照(zhao)例的迂回。但张亮知道,下一句是什么。他喉(hou)咙有(you)点发干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短暂的沉默,像拉长的橡皮筋。然(ran)后,那头果然(ran)传来那句他听了许多年(nian)、几乎能背出来的话(hua):“那……今年(nian)啥时候能回来呀(ya)?”
声音很轻(qing),甚至带着点赔笑(xiao)似(si)的试探,却像根针,精准地扎在张亮心口某个最酸软的地方。他张了张嘴(zui),那句“工地忙,过年(nian)加班钱多”的托词就在嘴(zui)边滚着,却突然(ran)觉得无比厌倦。这厌倦是对这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(hua),更是对他自己。
“娘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裂的土坷垃,“我……再看吧,还没定。”
“哦,哦,没定啊……”母亲(qin)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,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风里(li)的烛火,噗一下灭了,只剩下惯常(chang)的、带着暖意(yi)却更让人难受的唠叨,“没事(shi),没事(shi),工作要紧。你自己在外头,千万吃好,晚上睡觉被子捂严实点,这几天看天气预报,你们那儿又要降温……”
背景音里(li),隐约(yue)传来几声空(kong)旷的咳嗽,还有(you)电视戏曲(qu)频道咿咿呀(ya)呀(ya)的唱腔,在寂静的乡(xiang)村夜晚,显得格(ge)外响(xiang)亮而孤独。张亮眼(yan)前闪过老家那间堂屋,掉了漆的方桌,蒙尘的日光灯管,母亲(qin)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,对着那台旧电视的身影。父亲(qin)去世快十年(nian)了,自从(cong)他出来打工,那院子里(li),就只剩下母亲(qin)和她的影子。
他曾硬要接她来城里(li)住过半个月。六十平米(mi)的出租(zu)屋,母亲(qin)手(shou)脚都没处放,总念叨着鸡该喂了,后院那畦葱(cong)该浇(jiao)水了。夜里(li)听见楼下夜归年(nian)轻(qing)人的喧(xuan)哗和车声,她就整宿睡不着。最后,母亲(qin)执意(yi)回去了,临走时说:“亮子,那是根,得有(you)人守着。你在外头飞(fei)累了,知道有(you)个地方能落(luo)下来,娘心里(li)才踏实。”
根。可他最怕回去的,就是这条“根”。尤其(qi)是过年(nian)。村里(li)那些从(cong)小光屁股(gu)玩到大的伙伴,东子买了新车,强娃在县城开(kai)了店(dian),就连学习(xi)最差的二狗,也靠着承包果园翻了身。只有(you)他张亮,在大城市扑腾了这么些年(nian),还是个流水线上的小组长,住着合租(zu)房,银行卡里(li)的数字增长得比蜗牛爬还慢。
回去干什么呢?接受那些打量衣服牌子、试探收(shou)入、关(guan)心婚事(shi)的目光?听那些看似(si)热络的问候底下,藏(cang)着比较、评判,或许还有(you)一丝不易察觉的怜(lian)悯?然(ran)后,他的窘迫会成为家家户户火炉边、牌桌上最新鲜的佐料,被那些翻滚的舌头咀嚼出各种滋味。他受不了那个。所(suo)以,过去两(liang)个春(chun)节,他都用“加班”躲了过去,只是给母亲(qin)汇去一笔比平时多些的钱,仿佛(fo)那能买来一些心安。
“亮子?亮子?”母亲(qin)在电话(hua)那头提高了声音,“咋不说话(hua)?是不是累着了?”
“没,娘,我刚下地铁,有(you)点吵(chao)。”张亮回过神,匆忙道,“您也早(zao)点歇着,别熬太晚。我……我再看看车票。”
最后一句是鬼使神差加上去的,说完他就后悔了。果然(ran),母亲(qin)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,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(jing)喜:“哎!好,好!看票,看票!不急,你啥时候有(you)空(kong)啥时候回,娘天天都在家!”那欢(huan)喜过于殷切,反而像块石头,更沉地压在张亮胸(xiong)口。
他几乎是狼狈地抢着说:“娘,我进(jin)地铁了,没信号,先挂了啊!”
“等等,亮子!”母亲(qin)急急叫住他。他手(shou)指停在红色按键上方。
电话(hua)里(li)安静了两(liang)秒,只有(you)电流的嘶嘶声。然(ran)后,母亲(qin)的声音再次响(xiang)起,却不再是那种带着讨好和期盼的语气,而是异常(chang)的平静,甚至有(you)些冷硬,穿过嘈杂的背景音,一字一字,清晰地钉(ding)进(jin)他耳朵里(li):
“亮子,你怕的,不是村里(li)人的闲话(hua)。”
张亮一愣(leng)。
“你怕的,一直是你自个儿。”
“娘……”他想辩解,舌头却像打了结。
“过了自己心里(li)那道坎,哪儿都是家。过不去,躲到天边也白搭。”母亲(qin)说完,没等他反应,干脆利落(luo)地挂了电话(hua)。听筒里(li)只剩下一串忙音,嘟嘟嘟地响(xiang)着,空(kong)洞而执拗。
张亮举着手(shou)机,僵在原地。周围扛着大包小包、行色匆匆的返乡(xiang)人流不断碰撞着他,他却像根柱子似(si)的杵(chu)着。母亲(qin)最后那两(liang)句话(hua),在他脑子里(li)嗡嗡作响(xiang),来回碰撞。
我怕的是我自己?什么意(yi)思?我自己有(you)什么好怕的?
他不明白。心里(li)那团一直理不清的乱麻,好像被母亲(qin)这句话(hua)猛地挑出了一个线头,却更加缠绕了。
最后一班地铁呼啸进(jin)站,卷起一阵带铁锈味的风。他被人流裹(guo)挟着挤进(jin)车厢,找到个角落(luo)靠着。疲惫和困惑一起袭来,他闭上眼(yan),想隔绝那些嘈杂,母亲(qin)的话(hua)却挥之不去。
“你怕的,一直是你自个儿。”
怕自己没用?怕自己失败?怕面(mian)对那个离开(kai)了故乡(xiang)多年(nian),却依(yi)然(ran)没能活出个人样的自己?
旁(pang)边传来带着浓重乡(xiang)音的谈笑(xiao),声音很大,充(chong)满了简单(dan)的快乐。他睁开(kai)眼(yan),瞥见两(liang)个和他年(nian)纪相仿的男人,皮肤黝(yi)黑(hei)粗糙(cao),脚下堆着鼓鼓囊(nang)囊(nang)的蛇皮袋(dai),沾满灰尘。他们正兴奋地讨论着回家的事(shi)。
“今年(nian)活儿不好干,没攒下几个钱,回去我娘肯(ken)定又得叨叨。”一个挠着头,嘴(zui)上这么说,脸上却满是笑(xiao)意(yi)。
“叨叨就叨叨呗(bai)!”另一个浑不在意(yi)地一挥手(shou),“只要人全乎乎回去,爹(die)娘看见比啥都高兴!村里(li)人说啥?说去呗(bai)!咱过咱的日子,他们嚼他们的舌头根子,谁还能把咱吃了?过年(nian)嘛,不就图(tu)个团圆!”
“对!管他呢!回家!吃肉,喝酒(jiu),睡到日上三竿(gan)!哈哈!”
两(liang)人相视大笑(xiao),那笑(xiao)声坦荡而响(xiang)亮,毫无挂碍,震得车厢微微共鸣,也震得张亮耳膜发疼(teng)。他看着他们被生活打磨得粗糙(cao)却明亮的笑(xiao)脸,看着他们脚边象(xiang)征着奔(ben)波与收(shou)获的蛇皮袋(dai),忽然(ran)间,像有(you)道极亮的光,劈开(kai)了他脑子里(li)那团纠缠多年(nian)的迷雾。
是啊。管他呢。
别人怎么看,怎么比,怎么议论,那些飞(fei)短流长,那些无形的目光……它们之所(suo)以能伤害他,捆住他,不正是因为他自己先在心里(li)竖起了一面(mian)镜子,时时刻刻照(zhao)着那个自惭形秽的影子吗(ma)?他躲的,从(cong)来不是故乡(xiang),不是乡(xiang)亲(qin),而是那个不敢坦荡回去面(mian)对一切的——包括(kuo)不成功的自己——怯(qie)懦的灵魂。母亲(qin)守着的老屋,从(cong)来不是需要他衣锦还乡(xiang)的炫(xuan)耀场,而是他无论何时回去,都能无条件接纳(na)他一切落(luo)魄与不堪的、最后的退路和温柔(rou)乡(xiang)。他竟然(ran),差点把这最后的退路,也用自己的怯(qie)懦给堵死了。
心脏在胸(xiong)腔里(li)重重地跳了一下,然(ran)后疯(feng)狂地加速,血液(ye)轰地涌上头顶。他猛地站直身体,手(shou)指微微颤抖着,从(cong)口袋(dai)里(li)掏出手(shou)机。屏幕(mu)的光映亮了他有(you)些发红的眼(yan)睛。他几乎没有(you)任何犹豫,找到那个刚刚拨过来的号码,按下了回拨。
响(xiang)了两(liang)声就被接起,快得仿佛(fo)母亲(qin)一直就把手(shou)机攥在手(shou)里(li)。
“娘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(ji)动(dong)而有(you)些沙哑,却异常(chang)清晰、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儿子的任性,“我明天中午最后半天班,下午就请假去车站!今年(nian),我一定回家过年(nian)!您等我!”
电话(hua)那头,是长长的寂静。静得张亮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,能听到电话(hua)里(li)传来老家夜晚呜呜的风声。
然(ran)后,他听见母亲(qin)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(xi)通过话(hua)筒传来,有(you)些颤,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(yan),更带着淹没一切的、滚烫(tang)的喜悦。
“好……好!”母亲(qin)的声音终于冲破压抑(yi),哭了出来,却又像是在笑(xiao),“回家!亮子,回家过年(nian)!娘等你!娘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羊(yang)肉萝卜馅饺子!一直等着你呢!”
列车正在驶出站台,加速,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(dong)的光河,飞(fei)速向后掠(lue)去。而前方,是隧道,然(ran)后,是更广阔的夜色。夜色尽头,是故乡(xiang)的方向。
张亮紧紧握(wo)着手(shou)机,贴着耳朵,听着母亲(qin)在那头喜极而泣的、反复的叮咛和唠叨。这一次,他没有(you)再感到烦躁和压力(li)。温热的液(ye)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(yan)眶,他仰起头,用力(li)眨着眼(yan),看向车厢顶部流动(dong)的光影,嘴(zui)角却一点点,一点点地弯了起来。
车窗外,流动(dong)的光河渐渐模糊,融化成一片温暖而湿润的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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