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(xiang)到这里，我忽然认识到，年事其(qi)实不(bu)只(zhi)是生理时间，而是一种历史时间。李(li)慈铭六十一岁时，面临的是晚清的衰败与政界的狭隘；鲁迅五十余岁时，面临的是现代中国的混乱与精神的病症；而我们今天所面临的，是另一种完整不(bu)同的世界——技能日新月异，信息瞬息万变，生活的节奏远远快于他们的时代。但新鲜的是，真正属于人生深处的经验，却并没有产生若干改(gai)变。伶(ling)仃仍然存(cun)在，犹豫仍然存(cun)在，扫兴仍然存(cun)在；那种既不(bu)能完整退出，又不(bu)愿(yuan)完整赞同的心境，也依然存(cun)在。

去(qu)年在六十岁时，我曾写下《在时间中成为自己》。其(qi)时只(zhi)是隐约地感觉到，人到某个年事以后(hou)，所面临的不(bu)再是前途，而是时间自己。所谓“成为自己”，其(qi)实不(bu)是完成某种抱负(fu)，而是在不(bu)断变化的环境之中，仍然能够认出那个不(bu)愿(yuan)改(gai)变的部份。如今再读李(li)慈铭的自赞，才明(ming)白(bai)这种感觉其(qi)实不(bu)是小我私家(jia)的有时，而是许多时代的学(xue)问份子都(dou)会履历的一种阶段。当外在的世界越来越难以依托时，人只(zhi)能回到本(ben)身，确(que)认那一点还没有被磨平的棱角(jiao)。

李(li)慈铭说：“故俗士疾之，要人扼之，而杖履所至，常有千载之清风。”这句话读来尤有感想(xiang)。所谓“俗士疾之，要人扼之”，几乎是每个不(bu)愿(yuan)同流合污的人都(dou)会碰到的处境；而所谓“千载之清风”，其(qi)实不(bu)是后(hou)世的赞誉，而是一种自知：即(ji)使无人明(ming)白(bai)，也仍要保持那一点不(bu)肯改(gai)变的气味。

鲁迅晚年常说“绝望”，却从未停止写作；李(li)慈铭自称“形骸落落”，却仍数上封(feng)事，不(bu)避(bi)权(quan)要。读他们的文(wen)字(zi)时，会发明(ming)所谓晚年，其(qi)实不(bu)是退场，而是一种更(geng)为孤立(li)的在场。位(wei)置(zhi)可(ke)以失去(qu)，名目可(ke)以改(gai)变，但推断不(bu)能放弃。或(huo)许正是在这一点上，不(bu)同年月的头脑者情意相通。

如今的世界，比他们的时代复杂(za)得(de)多，也“轻松”得(de)多。技能可(ke)以替人影象，轨制(zhi)可(ke)以替人支配生活，甚至头脑也似乎可(ke)以被各种现成的话语所代替。但正因为云云，那种不(bu)愿(yuan)完整被支配的人生，反(fan)而变得(de)更(geng)加(jia)困难。也正是在如许的时刻，再读《六十一岁小像自赞》，会以为它其(qi)实不(bu)是一篇古文(wen)，而是一种仍然没有过期(qi)的存(cun)在方式。

人到六十以后(hou)，徐徐明(ming)白(bai)，所谓终身，其(qi)实不(bu)在于走(zou)到了那里，而在于一路上放弃了什么，又保留了什么。

李(li)慈铭在六十一岁时写下自己的小像，自问而不(bu)自答；鲁迅在五十余岁时写下那些冷峻的杂(za)文(wen)，也未曾给出抚慰。

或(huo)许真正能够留上去(qu)的，其(qi)实不(bu)是成就，而是一种姿态，一种“形行景从”的从容。

在时间中与前人相遇(yu)

来源：羊城(cheng)晚报 2026年03月18日 版次：A07栏(lan)目：作者：李(li)雪涛

□李(li)雪涛

读到“越缦老人”李(li)慈铭（1830-1894）《六十一岁小像自赞》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。文(wen)字(zi)写在一百三(san)十多年前，而所浮现的心境却其(qi)实不(bu)迢遥(yao)。尤其(qi)当我也将年及六十有一之时，再读那句“形骸落落兮，谨畏匑匑；须眉怊怅兮，天怀流通”，便不(bu)再只(zhi)是文(wen)学(xue)上的赞语，而像是一种可(ke)以在身体之内(nei)感到回声的存(cun)在经验。

古人写“自赞”，其(qi)实不(bu)是自夸，而是一种晚年的自我定位(wei)。到了这个年龄，人已(yi)不(bu)再急于证明(ming)什么，却不(bu)得(de)不(bu)面临一个问题：今生究竟(jing)成了什么样的人？李(li)慈铭在赞中连用数问——“儒林耶？文(wen)苑耶？独行耶？隐逸耶？止足耶？”——似乎要为自己探(tan)求一个可(ke)以安放的位(wei)置(zhi)，却究竟(jing)不(bu)肯落在任何一个现成的名目之下。这种犹疑(yi)，其(qi)实不(bu)是不(bu)自信，而是一种对本(ben)身命运已(yi)看得(de)太清楚以后(hou)的犹豫。名位(wei)不(bu)足以说明(ming)终身，而脾气却又难以归类，因而只(zhi)能以“雨潇风晦，霜落叶红，悠然独笑”自处。

本(ben)年我也将满六十一岁。暑(shu)假中重(zhong)读《鲁迅全集》，才慢慢体会到鲁迅（1881-1936）晚年的心境。鲁迅只(zhi)活到五十五岁，但他的文(wen)字(zi)却常常带(dai)着一种比年事深长(chang)的清醒。他所写下的文(wen)字(zi)，大多是在四(si)十岁今后(hou)，并且，那些最厉害(hai)、最冷静也最伶(ling)仃的文(wen)字(zi)，几乎都(dou)在他生命的后(hou)段。按年龄算，他还没有到李(li)慈铭所谓“观河(he)之将皱”的时间，但从精神上说，却早已(yi)进(jin)入那种看尽世事而仍不(bu)肯自欺的地步。

想(xiang)到这里，我忽然认识到，年事其(qi)实不(bu)只(zhi)是生理时间，而是一种历史时间。李(li)慈铭六十一岁时，面临的是晚清的衰败与政界的狭隘；鲁迅五十余岁时，面临的是现代中国的混乱与精神的病症；而我们今天所面临的，是另一种完整不(bu)同的世界——技能日新月异，信息瞬息万变，生活的节奏远远快于他们的时代。但新鲜的是，真正属于人生深处的经验，却并没有产生若干改(gai)变。伶(ling)仃仍然存(cun)在，犹豫仍然存(cun)在，扫兴仍然存(cun)在；那种既不(bu)能完整退出，又不(bu)愿(yuan)完整赞同的心境，也依然存(cun)在。

去(qu)年在六十岁时，我曾写下《在时间中成为自己》。其(qi)时只(zhi)是隐约地感觉到，人到某个年事以后(hou)，所面临的不(bu)再是前途，而是时间自己。所谓“成为自己”，其(qi)实不(bu)是完成某种抱负(fu)，而是在不(bu)断变化的环境之中，仍然能够认出那个不(bu)愿(yuan)改(gai)变的部份。如今再读李(li)慈铭的自赞，才明(ming)白(bai)这种感觉其(qi)实不(bu)是小我私家(jia)的有时，而是许多时代的学(xue)问份子都(dou)会履历的一种阶段。当外在的世界越来越难以依托时，人只(zhi)能回到本(ben)身，确(que)认那一点还没有被磨平的棱角(jiao)。

李(li)慈铭说：“故俗士疾之，要人扼之，而杖履所至，常有千载之清风。”这句话读来尤有感想(xiang)。所谓“俗士疾之，要人扼之”，几乎是每个不(bu)愿(yuan)同流合污的人都(dou)会碰到的处境；而所谓“千载之清风”，其(qi)实不(bu)是后(hou)世的赞誉，而是一种自知：即(ji)使无人明(ming)白(bai)，也仍要保持那一点不(bu)肯改(gai)变的气味。

鲁迅晚年常说“绝望”，却从未停止写作；李(li)慈铭自称“形骸落落”，却仍数上封(feng)事，不(bu)避(bi)权(quan)要。读他们的文(wen)字(zi)时，会发明(ming)所谓晚年，其(qi)实不(bu)是退场，而是一种更(geng)为孤立(li)的在场。位(wei)置(zhi)可(ke)以失去(qu)，名目可(ke)以改(gai)变，但推断不(bu)能放弃。或(huo)许正是在这一点上，不(bu)同年月的头脑者情意相通。

如今的世界，比他们的时代复杂(za)得(de)多，也“轻松”得(de)多。技能可(ke)以替人影象，轨制(zhi)可(ke)以替人支配生活，甚至头脑也似乎可(ke)以被各种现成的话语所代替。但正因为云云，那种不(bu)愿(yuan)完整被支配的人生，反(fan)而变得(de)更(geng)加(jia)困难。也正是在如许的时刻，再读《六十一岁小像自赞》，会以为它其(qi)实不(bu)是一篇古文(wen)，而是一种仍然没有过期(qi)的存(cun)在方式。

人到六十以后(hou)，徐徐明(ming)白(bai)，所谓终身，其(qi)实不(bu)在于走(zou)到了那里，而在于一路上放弃了什么，又保留了什么。

李(li)慈铭在六十一岁时写下自己的小像，自问而不(bu)自答；鲁迅在五十余岁时写下那些冷峻的杂(za)文(wen)，也未曾给出抚慰。

或(huo)许真正能够留上去(qu)的，其(qi)实不(bu)是成就，而是一种姿态，一种“形行景从”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