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(yi)直很奇怪，饺子和包子都(dou)是包馅，为什么包子是圆形，而饺子是半月形？小时候，全(quan)家(jia)一(yi)起包饺子，我和弟弟凑热闹，一(yi)个擀(gan)皮(pi)，一(yi)个递皮(pi)，曾经问过自以为什么都(dou)知道的(de)父(fu)亲。他答不上来。一(yi)直到(dao)六十多年过去，读到(dao)我的(de)中学同学王仁兴(xing)写的(de)《谷食(shi)中国》，才明白，饺子的(de)半月形缘于古人对日月星辰的(de)崇拜。

小时候，我更愿意参与剪窗花(hua)，觉得比包饺子好玩。买年画和门神(shen)，得要钱；写春联，得会写毛笔字。剪窗花(hua)，不要钱，不用写毛笔字，也不需要多高深的(de)手艺，只(zhi)要有一(yi)张红纸，红纸也不用去现买，只(zhi)要我们手工课用剩下的(de)电光纸即(ji)可(ke)。我跟着(zhe)姐姐一(yi)起，把纸对角折(she)叠(die)起来，叠(die)几折(she)，用剪刀随便(bian)一(yi)剪，剪不出姐姐那样喜鹊登枝之类的(de)图案，也能够剪出个花(hua)样来，将纸抖搂(lou)开来那一(yi)瞬间，像是变戏法(fa)一(yi)样，大家(jia)都(dou)会格(ge)外兴(xing)奋。即(ji)使看起来“四不像”，但有红纸一(yi)衬，镂空(kong)的(de)图案，被光打过来，闪(shan)闪(shan)发亮，也像是奇异的(de)花(hua)开一(yi)般，透着(zhe)几分喜兴(xing)，更何况，是自己亲手剪出来的(de)呢。窗花(hua)、窗花(hua)，这个名字起得真好，即(ji)将到(dao)来的(de)春天，是盛开的(de)所有花(hua)朵里，都(dou)没有的(de)一(yi)种花(hua)呢。

窗花(hua)，和饺子一(yi)样，在我国也有很长的(de)历史，早在南北(bei)朝就有，起码有着(zhe)一(yi)千四百(bai)多年的(de)历史。如今，在新疆古墓中就出现过用麻纸剪出的(de)窗花(hua)。我想，窗花(hua)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这样漫长的(de)时间，城市乡村几乎所有人家(jia)都(dou)会剪窗花(hua)，它的(de)简单易行、老少(shao)咸宜，大概是重要原因之一(yi)。

我的(de)小孙子五岁半那年夏天，我到(dao)美国探亲，带他到(dao)美术(shu)馆参观题名为“马(ma)蒂斯剪纸：‘爵士’”的(de)展览。那是1942年马(ma)蒂斯73岁时的(de)作品，充满童趣，很吸引孩子。回到(dao)家(jia)后，我拿出剪刀，对小孙子说：去，看看你爸爸那里有没有废杂志，爷爷教你剪纸！

小孙子眨动着(zhe)眼睛，好奇地问我：你会剪纸？像马(ma)蒂斯一(yi)样的(de)剪纸？

我信心满满地对他说：对，比马(ma)蒂斯还要好看好玩的(de)剪纸！

我和小孙子一(yi)起剪纸，依然是小时候那样，把纸叠(die)几层，拿着(zhe)剪子就像战士拿着(zhe)冲锋(feng)枪一(yi)头冲进战场，不管不顾，从中间往外开始转(zhuan)着(zhe)圈地乱剪，别说，也能囫囵个成型，孩子挺乐呵的(de)，我也挺乐呵。好多天我们都(dou)是这样胡乱地剪，好多天都(dou)是一(yi)地彩色的(de)纸屑。

从美国回到(dao)北(bei)京，和孩子的(de)联系靠视频，常常从视频中看到(dao)孩子新剪出的(de)花(hua)样，比起最开始剪的(de)，进步很大。新年时候，他还剪了不少(shao)剪纸，送给班上每一(yi)个同学，作为新年礼(li)物。

去年春节(jie)之前视频时，我对小孙子说：快过年了，你给爷爷奶奶剪个窗花(hua)吧，过年时我们好贴在窗玻璃上。春节(jie)前，孩子把剪好的(de)窗花(hua)寄来了，是四朵红红的(de)窗花(hua)，虽然依旧又抽(chou)象又变形，看不出是什么样子，但都(dou)挺好看，挺有意思。我和老伴把这四朵窗花(hua)贴在阳台的(de)窗玻璃上，大年初一(yi)，明亮的(de)阳光一(yi)照，红艳艳的(de)，分外醒目，很带喜气。

这样，孩子也和我们一(yi)起过中国年了。

窗花(hua)·饺子·年

来源：羊城晚报 2026年02月25日 版次：A08栏目：作者：肖复兴(xing)

□肖复兴(xing)

一(yi)年中各种节(jie)日，过年无疑是最重要的(de)，自然也讲究。在我家(jia)，最讲究的(de)是年前的(de)窗花(hua)和年三十晚上的(de)饺子。为什么讲究，说不出深的(de)道理，只(zhi)是和其他过年的(de)讲究比较，这两样必须自己动手。

以前北(bei)京城里，有专门用秫秸秆搭(da)起挺大的(de)席棚，里面挂满各种春联门神(shen)年画，其中有窗花(hua)，自然是大买卖家(jia)；夹着(zhe)布卷串街走巷卖杨柳青年画的(de)，也必备剪纸窗花(hua)，都(dou)是小贩。他们卖的(de)窗花(hua)，都(dou)是别人手剪的(de)，如今是机制(zhi)的(de)。

在我家(jia)，窗花(hua)，是自己剪的(de)。小时候，我姐姐在家(jia)，她(ta)手巧，都(dou)是她(ta)剪出窗花(hua)，贴在窗玻璃上。至于饺子，不仅我家(jia)，很多人家(jia)现在还是坚持自己包，绝不会买速冻饺子的(de)。年三十的(de)下午，各家(jia)剁菜做馅，菜刀剁在案板(ban)上的(de)“砰砰”声，以前住四合院时，那是过年最温馨的(de)前奏。如今，即(ji)使住进楼房，走在楼道里，偶尔隐隐听到(dao)这样剁肉菜的(de)声音，便(bian)知道各家(jia)在准备包饺子，年一(yi)步步走近了。

过年的(de)一(yi)个“过”字，要有亲身参与，才有真正“过”的(de)感觉。

饺子的(de)历史，在我国很悠久。1981年，在重庆(qing)忠县涂井发现三国时期蜀汉墓群的(de)出土文物中，女性庖厨(chu)俑俎陶模(mo)上，有捏(nie)好花(hua)边的(de)饺子。这大概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(dao)最古老的(de)饺子了。

我一(yi)直很奇怪，饺子和包子都(dou)是包馅，为什么包子是圆形，而饺子是半月形？小时候，全(quan)家(jia)一(yi)起包饺子，我和弟弟凑热闹，一(yi)个擀(gan)皮(pi)，一(yi)个递皮(pi)，曾经问过自以为什么都(dou)知道的(de)父(fu)亲。他答不上来。一(yi)直到(dao)六十多年过去，读到(dao)我的(de)中学同学王仁兴(xing)写的(de)《谷食(shi)中国》，才明白，饺子的(de)半月形缘于古人对日月星辰的(de)崇拜。

小时候，我更愿意参与剪窗花(hua)，觉得比包饺子好玩。买年画和门神(shen)，得要钱；写春联，得会写毛笔字。剪窗花(hua)，不要钱，不用写毛笔字，也不需要多高深的(de)手艺，只(zhi)要有一(yi)张红纸，红纸也不用去现买，只(zhi)要我们手工课用剩下的(de)电光纸即(ji)可(ke)。我跟着(zhe)姐姐一(yi)起，把纸对角折(she)叠(die)起来，叠(die)几折(she)，用剪刀随便(bian)一(yi)剪，剪不出姐姐那样喜鹊登枝之类的(de)图案，也能够剪出个花(hua)样来，将纸抖搂(lou)开来那一(yi)瞬间，像是变戏法(fa)一(yi)样，大家(jia)都(dou)会格(ge)外兴(xing)奋。即(ji)使看起来“四不像”，但有红纸一(yi)衬，镂空(kong)的(de)图案，被光打过来，闪(shan)闪(shan)发亮，也像是奇异的(de)花(hua)开一(yi)般，透着(zhe)几分喜兴(xing)，更何况，是自己亲手剪出来的(de)呢。窗花(hua)、窗花(hua)，这个名字起得真好，即(ji)将到(dao)来的(de)春天，是盛开的(de)所有花(hua)朵里，都(dou)没有的(de)一(yi)种花(hua)呢。

窗花(hua)，和饺子一(yi)样，在我国也有很长的(de)历史，早在南北(bei)朝就有，起码有着(zhe)一(yi)千四百(bai)多年的(de)历史。如今，在新疆古墓中就出现过用麻纸剪出的(de)窗花(hua)。我想，窗花(hua)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这样漫长的(de)时间，城市乡村几乎所有人家(jia)都(dou)会剪窗花(hua)，它的(de)简单易行、老少(shao)咸宜，大概是重要原因之一(yi)。

我的(de)小孙子五岁半那年夏天，我到(dao)美国探亲，带他到(dao)美术(shu)馆参观题名为“马(ma)蒂斯剪纸：‘爵士’”的(de)展览。那是1942年马(ma)蒂斯73岁时的(de)作品，充满童趣，很吸引孩子。回到(dao)家(jia)后，我拿出剪刀，对小孙子说：去，看看你爸爸那里有没有废杂志，爷爷教你剪纸！

小孙子眨动着(zhe)眼睛，好奇地问我：你会剪纸？像马(ma)蒂斯一(yi)样的(de)剪纸？

我信心满满地对他说：对，比马(ma)蒂斯还要好看好玩的(de)剪纸！

我和小孙子一(yi)起剪纸，依然是小时候那样，把纸叠(die)几层，拿着(zhe)剪子就像战士拿着(zhe)冲锋(feng)枪一(yi)头冲进战场，不管不顾，从中间往外开始转(zhuan)着(zhe)圈地乱剪，别说，也能囫囵个成型，孩子挺乐呵的(de)，我也挺乐呵。好多天我们都(dou)是这样胡乱地剪，好多天都(dou)是一(yi)地彩色的(de)纸屑。

从美国回到(dao)北(bei)京，和孩子的(de)联系靠视频，常常从视频中看到(dao)孩子新剪出的(de)花(hua)样，比起最开始剪的(de)，进步很大。新年时候，他还剪了不少(shao)剪纸，送给班上每一(yi)个同学，作为新年礼(li)物。

去年春节(jie)之前视频时，我对小孙子说：快过年了，你给爷爷奶奶剪个窗花(hua)吧，过年时我们好贴在窗玻璃上。春节(jie)前，孩子把剪好的(de)窗花(hua)寄来了，是四朵红红的(de)窗花(hua)，虽然依旧又抽(chou)象又变形，看不出是什么样子，但都(dou)挺好看，挺有意思。我和老伴把这四朵窗花(hua)贴在阳台的(de)窗玻璃上，大年初一(yi)，明亮的(de)阳光一(yi)照，红艳艳的(de)，分外醒目，很带喜气。

这样，孩子也和我们一(yi)起过中国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