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光旦的“优生学”研究，虽曾被鲁迅先生不点(dian)名地挖苦过，但他聚焦嘉(jia)兴，沉潜(qian)于家谱、年谱、方志、会试硃卷(juan)等浩繁文(wen)献之中，以近乎生物(wu)学家绘制物(wu)种(zhong)谱系般的松散，创造性地勾(gou)画(hua)出(chu)数十幅“血系表”。那些散落在历史(shi)尘埃中的人(ren)物(wu)，在这字里行间被重新串联起来——家属(shu)的繁衍、婚姻之联络、地理(li)的迁移，从抽象(xiang)的时空中被一一勾(gou)画(hua)，化作可触可视(shi)的结构。在潘氏看来，传统中国的血缘收集，每(mei)每(mei)是人(ren)材产生的渊薮。望族兴衰的缘故原(yuan)由之一，在于遗传与教育的交(jiao)互感化。他的结论(lun)耐人(ren)寻味：望族之郁勃，自(zi)有其可循的轨(gui)迹，这不纯是英雄史(shi)观，而是一种(zhong)深植于血脉与社会结构的历史(shi)洞(dong)察(cha)。潘光旦的目光，穿透了文(wen)本纸页，瞥见其背后那张有形却坚固的网(wang)。他将“人(ren)”放回“群”中，将“天才”还原(yuan)到“血脉”里：一个人(ren)的造诣，历来不是孤立的奇迹，而是一张血缘、地缘与期间交(jiao)织(zhi)收集里发展出(chu)的花朵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潘光旦的目光并未范围于嘉(jia)兴一地。他不仅聚焦于谭氏等郡(jun)中望族的血脉绵亘，并且(qie)还循着明朝的《休宁名族志》、《新安富家志》等，一路追溯至(zhi)徽州(zhou)的千山万壑(he)，勾(gou)画(hua)出(chu)一些家属(shu)迁移的门路。在他笔下，望族之兴历来不是一隅的静水深流，而是跨地域的江河奔涌。然而，若循着潘氏的方法再思一层，便会发现别的一种(zhong)风景——迁居嘉(jia)兴者，虽然颇(po)多衣冠望族，却亦有没有数不见经传的炊爨负薪之徒，他们未入谱牒，未列(lie)硃卷(juan)，未曾留下足以载入“血系表”的姓名，犹如杭、嘉(jia)、湖平原(yuan)田野上最平常的杂草，岁岁枯(ku)荣，无人(ren)记着。然而，恰好(hao)是这些知名者的踪迹，织(zhi)成(cheng)了江南草根社会的经纬(wei)。历史(shi)历来不是单(dan)一的叙事(shi)，而是单(dan)数的低(di)语：有人(ren)在高(gao)处留名，有人(ren)则在暗地生根。后者的缄默沉静不是虚无，而是一种(zhong)真实的存在，它(ta)映(ying)照出(chu)“望族”书写背后那片尚未被倾听、无边无涯(ya)的回声(sheng)。

潘光旦：《明清两代嘉(jia)兴的望族》

明清期间，徽人(ren)向(xiang)嘉(jia)兴府之移徙呈现出(chu)奇特的文(wen)化景观。从文(wen)献纪录来看，万历《嘉(jia)兴府志》的“流寓”卷(juan)中尚未出(chu)现徽州(zhou)人(ren)的姓名，好(hao)像这片水乡还保(bao)持(chi)着原(yuan)初(chu)的平静。但历史(shi)的真相(xiang)从不与文(wen)字之书写同(tong)步(bu)，当方志编纂者还在斟酌体(ti)例、厘定去取，运河之柔(rou)波早已载着徽人(ren)之舟，悄然渗入水乡泽国的巨细市镇。他们的抵达，远早于被纪录；他们的存在，远多于被瞥见。

子女(nu)方志里，留下过这样一些名字——他们从徽州(zhou)而来，飘絮(xu)若蓬，在嘉(jia)兴的土地上，活成(cheng)了另(ling)一种(zhong)样子。嘉(jia)靖年间的休宁人(ren)戴琼(qiong)挂冠而去，在梅会里筑百顺堂(tang)，“肆情诗酒，洎如也”，将徽州(zhou)文(wen)人(ren)的风骨化作禾中烟雨。此后，百顺堂(tang)成(cheng)了当地文(wen)坛雅集的紧张场合，茶香气扑鼻和墨(mo)香气扑鼻交(jiao)织(zhi)，徽州(zhou)学风与嘉(jia)兴文(wen)风在此水乳交(jiao)融。这一幕(mu)，好(hao)似徽人(ren)在嘉(jia)兴活动的隐喻：初(chu)时寂然无声(sheng)，继而渐入佳境，终成(cheng)不可或缺的存在。崇祯年间，汪砢玉出(chu)自(zi)徽商世家，担当山东盐运使判(pan)官，收藏丰夥(huo)，精于赏鉴，辑(ji)有《珊瑚网(wang)》、《鸳水月(yue)社篇》等书，将文(wen)人(ren)雅趣与商人(ren)之夺目融于一身。同(tong)样沿着运河而来的另(ling)有年青的鲍廷博：乾隆年间，这位歙(she)县(xian)少年随父迁居桐乡青镇杨树湾时，或许不曾想到，往后他会以商籍生员身份(fen)供献善本六百余种(zhong)，其《唐阙史(shi)》获乾隆御(yu)题，更以《知不敷斋(zhai)丛书》名动世界。他的藏书楼(lou)里，徽州(zhou)刻工(gong)的精湛与嘉(jia)兴校勘家之松散相(xiang)得益彰。鲍氏最令人(ren)敬佩之处，在于其将私人(ren)藏书转化为大众文(wen)化资本——那些珍籍从架上流向(xiang)人(ren)世，犹如徽州(zhou)人(ren)的血脉，从群山流进水乡，滋(zi)养了一大片广袤的土地。此外，金德(de)瑛的故事(shi)亦颇(po)为典范——这位本籍休宁瓯(ou)山的读书人(ren)，最初(chu)入杭州(zhou)仁(ren)和县(xian)学，后成(cheng)为秀水汪氏女(nu)婿。在金佗(tuo)园读书时，他既保(bao)持(chi)着徽州(zhou)人(ren)好(hao)学苦读的传统，又(you)兼采嘉(jia)兴文(wen)人(ren)的务实学风。经过婚姻融入当地望族，外观上是个人(ren)选择，实则是文(wen)化交(jiao)融的缩影(ying)。对此，潘光旦行使徽州(zhou)谱牒总结：金氏“本休宁程氏，元至(zhi)元间，娶于金氏，即改姓金。清初(chu)始寄(ji)籍浙江仁(ren)和，两传至(zhi)德(de)瑛，就婚于秀水汪氏（原(yuan)籍亦徽州(zhou)），又(you)迁居秀水”。——每(mei)次迁移，每(mei)次婚娶，都是一次身份(fen)的重新塑造。而在《明清两代的嘉(jia)兴望族》中，从休宁迁桐乡再迁平湖的朱氏等，不过是无数类(lei)似故事(shi)的几(ji)个注脚……这些细节犹如时光的碎片，拼凑出(chu)徽人(ren)在嘉(jia)兴的生活图景。明白此一期间背景，他们便不但是文(wen)献中冰冷的姓名，而是一个个具有温度的生命。在异乡的晨昏(hun)里，他们用不同(tong)的方式(shi)安放身心，既保(bao)留了徽州(zhou)人(ren)的本色，又(you)逐步(bu)融入嘉(jia)兴的水土。就像侨寓地义园里新栽的黄山松，既带着水云深处的山乡气息，又(you)在江南的雨露滋(zi)养中萌(meng)出(chu)新绿。

在嘉(jia)兴，许多徽州(zhou)人(ren)居廛列(lie)肆，操奇计赢，处置典当、盐业、木料、南货(huo)、丝绸等行当。其中，府城和嘉(jia)善县(xian)西(xi)塘镇是徽商活动最为紧张的两大中心。大批移民纷(fen)至(zhi)沓(da)来，一些人(ren)婚媾相(xiang)依，乐土适所，贸迁既久，渐成(cheng)土著；而别的一些治生乏术、命运多舛(chuan)者则潦倒颓唐，甚或转徙沟壑(he)赉恨以没，终成(cheng)他乡孤魂。同(tong)一片土地上，有人(ren)落户，有人(ren)飘零(ling)——这就是移民史(shi)最真实的底色：一半是融入的暖，一半是飘零(ling)之寒。所幸，总有一些人(ren)朝谋夕虑，情殷梓谊(yi)，他们不忍(ren)见同(tong)亲枯(ku)骨抛洒，于是出(chu)头牵头，恤灾济(ji)困，泽及(ji)枯(ku)骸：一座座善堂(tang)、义园，便在江南的烟雨中次第绽(zhan)放。嘉(jia)善县(xian)的存仁(ren)堂(tang)义园，由徽人(ren)汪晓堂(tang)等于嘉(jia)庆五年（1800年）募捐修建，用于寄(ji)停同(tong)亲旅榇，后毁(hui)于咸同(tong)兵燹，并于战后重建。翳荫堂(tang)及(ji)其关联的广仁(ren)堂(tang)，则位于府城附郭秀水和嘉(jia)兴，拥有相(xiang)当范围的义冢(zhong)和停厝(cuo)用地。这些义冢(zhong)、义园，是无数徽商在贩(fan)子巷陌间织(zhi)就的温情之网(wang)。每(mei)当同(tong)亲客死(si)异地，诸多好(hao)善慕义的徽商便挽起袖襟捧出(chu)银钱，于是，存仁(ren)堂(tang)、翳荫堂(tang)、广仁(ren)堂(tang)——这些善所及(ji)义园如花绽(zhan)放，好(hao)似在江南水乡种(zhong)下的乡梓之莲，它(ta)们不争春景春色，却默默守护着每(mei)个漂泊(bo)的灵(ling)魂，让(rang)生命之终章葆有末了的体(ti)面。

提(ti)及(ji)西(xi)塘镇典铺的清代徽州(zhou)手(shou)札原(yuan)件

1921年徽商在嘉(jia)兴的诉讼案卷(juan)

关于翳荫堂(tang)的详细纪录寥若晨星(xing)，除方志简略提(ti)及(ji)之外，仅见光绪三十二年（1906年）《申报》一角所刊的捐款公(gong)告。该公(gong)告列(lie)出(chu)了到场翳荫堂(tang)捐造停柩房(fang)屋(wu)的徽州(zhou)商号及(ji)个人(ren)名单(dan)，揭示(shi)了捐款者的构成(cheng)，包括漆号、纸栈、茶号、墨(mo)庄和药店(dian)等，反映(ying)了清末徽商在嘉(jia)兴的行业分布，墨(mo)迹间犹带市声(sheng)：万源漆号的彩漆清香气扑鼻氤氲在字里行间，胡开文(wen)墨(mo)庄的松烟墨(mo)韵渗出(chu)纸背，而老汪裕泰(tai)的茶香气扑鼻则在字缝里分发出(chu)一缕温馨的芬(fen)芳，另(ling)有巨诚昶、南聚兴、方涵春堂(tang)……一个个店(dian)铺从历史(shi)深处浮现，俨(yan)然是夜幕(mu)初(chu)降旧街巷里次第亮起的灯火，那每(mei)盏灯火背后，都是一群曾经新鲜的生命，一个个曾经跳动的心脏。这些商号主(zhu)人(ren)慷慨(kai)掏出(chu)叮当作响的银元，不是为博青史(shi)虚名，而是源自(zi)乡邻同(tong)井间最朴素的念(nian)想：今日筑檐(dan)遮雨，明日自(zi)有天晴。这是街衢巷陌间的生存伶(ling)俐，更是将心比心的人(ren)世温情。

（二）

儒家经典《中庸》曾曰：“虽善无征，无征不信。”在浩如烟海的历史(shi)文(wen)献中，征信录是一种(zhong)公(gong)然财政进出(chu)、以昭(zhao)信实的特殊档案，它(ta)依靠的不是逼(bi)迫性的法律约束，而是因果报应的道德(de)自(zi)律；它(ta)寻求(qiu)的不仅是财政通明，更是共同(tong)体(ti)成(cheng)员之间的一种(zhong)相(xiang)互信任。它(ta)以较低(di)本钱构建了公(gong)信力，将抽象(xiang)的信任化为详细的账册，将迢遥的因果系于面前的笔墨(mo)。此一奇特门类(lei)，体(ti)现的是传统期间中国人(ren)特有的伶(ling)俐，历来就受到历史(shi)学界的注重。百余年来，中外皆有很多学者藉由征信录的历史(shi)叙事(shi)，探讨会馆之肌理(li)、善堂(tang)之脉络。因为征信录具有难得的时间纵深感，同(tong)一会馆、善堂(tang)数十年甚至(zhi)上百年的征信录连续存世，让(rang)我们得以调查此类(lei)组织(zhi)的生命历程。这种(zhong)连续性激活了冷冰冰的数字，让(rang)人(ren)们得以追踪规章制度的嬗变，感觉进出(chu)范围之起伏，见证(zheng)奇迹兴衰的轨(gui)迹。那些看似枯(ku)燥的文(wen)字背后，跃(yue)动的是一个个新鲜的生命轨(gui)迹，连接的是一张张庞大的社会收集。每(mei)笔数字都在诉说着一个期间的名誉故事(shi)，每(mei)页故纸都承载着一方天地的公(gong)义精神。往常我们重读这些征信录，犹如是与先人(ren)促膝长(chang)谈，它(ta)告诉我们：诚信历来不是抽象(xiang)的说教，而是详细的实践；公(gong)义历来不是迢遥的理(li)想，而是日复(fu)一日的坚守。在这数字与墨(mo)香气扑鼻的交(jiao)织(zhi)中，传统期间的背影(ying)渐行渐远，而一种(zhong)地域文(wen)化的根脉，却在故纸间生生不息。

在已往的数十年间，散落官方的徽商征信录，在田野调查中渐次浮出(chu)水面。笔者手(shou)头这册略有残损的《翳荫堂(tang)征信录》，恰是这样一部值得细细研读的文(wen)本。

新见刊本《翳荫堂(tang)征信录》

新见刊本《翳荫堂(tang)征信录》是迄今所知有关徽商在嘉(jia)兴活动最为翔实的一份(fen)文(wen)献，它(ta)纪录了一个慈(ci)善组织(zhi)的财政进出(chu)与运作状况，为研究清代商帮在异地的社会组织(zhi)与慈(ci)善活动，提(ti)供了宝贵的一手(shou)资料——那是同(tong)治四(si)年（1865年）的初(chu)春二月(yue)，嘉(jia)兴城刚从战火中苏(su)醒，徽商方成(cheng)胥、程佩玉、胡心田等人(ren)便踏着残垣断(duan)壁，来到南门外的义园旧址，面前的情形令人(ren)心碎：兵燹毁(hui)弃之余，青燐遍野，骸骨暴露于凄风苦雨之中。他们当即雇(gu)人(ren)掩骼埋胔，表阡立碣(jie)。这场对殡房(fang)兆域的整顿持(chi)续了整个春季，账簿上详细纪录着每(mei)笔开消：雇(gu)工(gong)抬棺若干文(wen)，购置草席若干文(wen)，购置石灰(hui)若干文(wen)......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，是徽商对乡谊(yi)最温暖的守护。征信录上只载数字，但在这收主(zhu)流水间，我们分明体(ti)会到最深沉的伤悲。

徽商建立的善堂(tang)，首要功能是寄(ji)厝(cuo)同(tong)亲旅榇、提(ti)供义冢(zhong)埋葬，并资助(zhu)运柩回籍。外观上，这是异村(cun)夫办理(li)死(si)后事(shi)的所在；深条理(li)而言，实则是徽商群体(ti)在官府体(ti)系体(ti)例之外构建自(zi)治空间的紧张尝试。在士绅主(zhu)导的江南社会，身羁客地的外来商帮要想驻足，必须掌握(wo)一种(zhong)超(chao)出(chu)贸易的社会权力。而殡葬事(shi)务涉及(ji)土地、风俗(su)及(ji)地方行政，恰是最能彰显话语权的范畴。徽商暌违桑梓，留滞遐方，以积德(de)积德(de)博得官方认可，一定程度上是以白银赎买了部分的社会权力，从而将自(zi)身从“外来者”变为地方秩序的一部分。

翳荫堂(tang)之经费，有相(xiang)当多是来自(zi)对茶箱(xiang)的抽捐，每(mei)箱(xiang)茶叶(ye)抽捐二文(wen)至(zhi)十二文(wen)不等，外观上是自(zi)愿，实则是带有逼(bi)迫性质的“慈(ci)善税”。征信录中频繁出(chu)现的“江裕昌”、“协茂广”等茶栈商号，构成(cheng)了一个精密(mi)的征收收集。这套机制与平静天国后的社会控制必要高(gao)度契合——战后江南满目疮痍，官府力有未逮，各地徽州(zhou)善堂(tang)重建并逐渐走向(xiang)联合。从同(tong)治八(ba)年（1869年）之“四(si)善堂(tang)”（嘉(jia)兴、闵行、松江、余杭）扩展至(zhi)两年后新增塘栖、南浔的“六善堂(tang)”。“六善堂(tang)”之联动，宛如一曲江南丝竹独奏，而各堂(tang)司事(shi)们则好(hao)像是武艺精湛的乐师，类(lei)聚群分，在长(chang)江三角洲的水网(wang)间奏响了一曲感人(ren)的慈(ci)善交(jiao)响。茶箱(xiang)抽捐是这首乐曲的主(zhu)旋律，穿梭于江南的松江府、湖州(zhou)府、嘉(jia)兴府和杭州(zhou)府之间，将聚集的善举编织(zhi)成(cheng)一张温暖的生命之网(wang)。在当时，以上海为茶捐统筹中心，一致(zhi)抽捐标准，经费则由六堂(tang)均分，协同(tong)处置惩罚苏(su)、松、杭、嘉(jia)、湖地区的徽人(ren)善后事(shi)宜。歙(she)商江明德(de)在串联善堂(tang)、劝募茶捐中发挥了关键感化，而杭州(zhou)惟善堂(tang)则凭借其地处钱塘江口的位置，成(cheng)为协调旅榇转运的焦点(dian)枢纽，那些客死(si)他乡的徽人(ren)，就是经由这里，踏上归乡的末了一段(duan)水路。

1662年之后的嘉(jia)兴府

运河之上，当年来往运送(song)旅榇的船只，曾是一道奇特的风景。每(mei)条船都严格依照《公(gong)议(yi)事(shi)宜》之划定：自(zi)禾（嘉(jia)兴）至(zhi)徽每(mei)具盘费三千五百文(wen)，出(chu)厝(cuo)装船抬力五十文(wen)，杭州(zhou)北新关至(zhi)江干徽州(zhou)塘六百文(wen)......每(mei)文(wen)钱，皆曾细细算过，每(mei)段(duan)路，都被明文(wen)标定，这不仅是商人(ren)的斤斤计较，更紧张的是为逝(shi)者铺就了一条有据可循的归途。最堪玩味处，是在渔梁坝的过坝细节。因为水势湍急，非特地簰(pai)工(gong)不能操作。每(mei)具灵(ling)柩过坝，需支付六十文(wen)，此一价格经过多方协商，最终由歙(she)县(xian)知县(xian)刻碑(bei)明示(shi)，成(cheng)为不可变更的定例。这些经由官府立碑(bei)确认，申明徽商成(cheng)功地将官方惯(guan)例转化为官方认可的制度支配。

征信录中最令人(ren)动容的，每(mei)每(mei)不是那些大笔的捐输(shu)，而是一些微(wei)小细节。运柩归乡的账目里，有一条迥殊的划定：“柩至(zhi)徽州(zhou)各埠，有委系极贫路远、雇(gu)抬无措者”，给予上山费钱一千文(wen)。那些连下葬力资都付不起的极贫之家，在这一千文(wen)面前，终究有了末了的体(ti)面。这些精确到文(wen)的账目，一条一条，编织(zhi)成(cheng)一张温暖的网(wang)——那是旅外徽商用最精密(mi)的贸易头脑，经营着最温暖的人(ren)世情谊(yi)。腾跃(yue)在征信录里最多的就是名字，那条通往黄山的归葬之路，是徽商用脚步(bu)刻进大地的精神舆图。每(mei)具返乡的灵(ling)柩，都在诉说着一个悲伤且(qie)感人(ren)的故事(shi)：生前，他们在这条水路上追逐梦想；死(si)后，他们的灵(ling)魂仍要循着星(xing)斗与水程指引，回到皖(wan)南的云雾(wu)深处。“望黄山馆”这个被泪(lei)水渗透的名字，道尽了异乡游子最深沉的乡愁——不管走得多远，魂梦所系，永远是徽州(zhou)的那一抹(mo)青翠山色。那山色，是来处，也是归途，是出(chu)发点(dian)，也是终点(dian)。

在嘉(jia)兴《翳荫堂(tang)征信录》中，有“同(tong)治四(si)年春二月(yue)司事(shi)经募埋葬翳荫堂(tang)骸棺兼葬广仁(ren)堂(tang)朽棺经费”乐善捐输(shu)芳名、“同(tong)治四(si)年春季埋葬两堂(tang)棺木用度”、同(tong)治七年至(zhi)十二年“各宝栈代收茶捐总数”、同(tong)治十一年九月(yue)起至(zhi)十三年“长(chang)生愿”、“重兴翳荫堂(tang)各善士捐输(shu)芳名”和同(tong)治九年至(zhi)十三年“重兴翳荫堂(tang)各用”等。掀开《翳荫堂(tang)征信录》，书页上密(mi)密(mi)层层的数字便跳了出(chu)来，像是新安江上的荡漾，一圈圈荡漾开去，荡进百多年前的时光里。周楷(kai)生捐十愿，一元楼(lou)捐六愿，乾泰(tai)南号也捐六愿……那些数字和名字在时光里跳动，像是有了生命。原(yuan)来慈(ci)祥就是这样详细的事(shi)项：是装船抬力五十文(wen)，是六十文(wen)的过坝费，是进厝(cuo)抬力的一百四(si)十文(wen)。它(ta)们像针(zhen)脚一样，将离散的人(ren)心细细补缀，让(rang)漂泊(bo)的灵(ling)魂找到了回家的路。与茶箱(xiang)相(xiang)关的文(wen)字更是耐人(ren)寻味——同(tong)治七年（1868年）的帐本上写着：“每(mei)箱(xiang)捐钱四(si)文(wen)。”遥想当年，那些贴着标签的茶箱(xiang)，从屯溪出(chu)发，顺着新安江漂下，每(mei)过一个码头，就多出(chu)一份(fen)悬念(nian)。茶箱(xiang)到了上海，内里的茶叶(ye)被卖失落了，但那众多的四(si)文(wen)钱却像种(zhong)子一样，在异乡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人(ren)们借此甃梁葺宇，最终铺就了翳荫堂(tang)的鳞鳞鸳瓦，也镌刻出(chu)广仁(ren)堂(tang)的棹楔鸱吻。

1947年的“新安翳荫堂(tang)票”

征信录上的那些名字，密(mi)密(mi)地排(pai)在一起，像一场绵亘百年的无声(sheng)集会。墨(mo)迹深处，好(hao)像还能瞥见长(chang)衫的身影(ying)，从嘉(jia)兴府的青石板路上急忙掠过——袖中藏着指点(dian)迷津的商编路程，内心却揣着望不见底的乡愁。征信录所展示(shi)的此类(lei)超(chao)出(chu)功利之善行，好(hao)似水墨(mo)画(hua)中的留白，在繁华的贸易图景中拓荒出(chu)一片精神的净土。徽州(zhou)朝奉之夺目在于明白：真正的贸易版(ban)图，不仅要有店(dian)铺货(huo)栈，更要有安放乡魂之所在。翻过一页页冰冷的文(wen)字，窥见的不仅是算盘珠子拨弄出(chu)的夺目，更是人(ren)心深处最柔(rou)嫩的褶皱。生意之外的扶孤恤贫、济(ji)急周乏，这些看似“无用”之事(shi)，恰好(hao)构成(cheng)了他们安居乐业的“大用”。数字是最无情的，偏偏生记得最恒久，岁远年深，那些捐银的人(ren)们早已化作灰(hui)尘，唯有这些墨(mo)迹依旧新鲜，在江南的迷濛烟雨中，轻声(sheng)诉说着那个期间最风雅的算计和最算计的温柔(rou)。百余年后，我们隔着逝(shi)水光阴重读这些文(wen)字，依然可以或许感觉到一种(zhong)温热(re)。

（三）

明清期间徽人(ren)向(xiang)嘉(jia)兴府的迁移，绝非零(ling)散的漂泊(bo)，实可视(shi)作江南“无徽不成(cheng)镇”浪潮中一道极重繁重的刻痕。他们如水流漫溢，既急迫渴望融入新的社会情况，又(you)顽强地保(bao)持(chi)着原(yuan)有的文(wen)化认同(tong)。学术上的“移民史(shi)”，说到底不过是人(ren)世间罕(han)见的聚散离合，可仔(zai)细推敲，却永远带着乡愁的余温，在旧梦与新欢之间，写尽漂泊(bo)者的欢喜与凄凉。欢喜是异乡的灯火，凄凉则是故园的明月(yue)。那些徽州(zhou)人(ren)闻(wen)声(sheng)相(xiang)求(qiu)，亲善桑梓，在江南的腴膏之地悄然织(zhi)起一张有形的大网(wang)，网(wang)的一端系着桑梓桑梓的乡村(cun)、宗祠，而在另(ling)一端则连着长(chang)三角各地新兴的市镇。乡关遥隔，他们循着商路而布点(dian)，从本籍地缘转向(xiang)新的社会圈，凭科举叩开士林(lin)，以婚姻交(jiao)织(zhi)血脉，兴善举赢得信任——每(mei)步(bu)融入，都是一次身份(fen)的重置；每(mei)度回望，都是一场记忆的苏(su)醒。此般交(jiao)融，恰如运河之水，既来自(zi)周遭的山涧溪流，又(you)沟通烟波浩淼(miao)的太湖，在彼此互动间生生不息。

清代徽商在嘉(jia)兴府的“信底”（手(shou)札抄誊底稿(gao)）

民国时期歙(she)县(xian)与嘉(jia)兴的“两地书”

长(chang)水悠悠，徽州(zhou)人(ren)在嘉(jia)兴府的故事(shi)，终究是一曲关于乡愁与融入的浅斟低(di)唱。他们操着渐染吴侬(nong)软语的新安方言，烹着改良火腿笋干的徽菜羹汤，即便代远年湮(yan)时移境异，亦仍在江南烟雨间瞭望田园云山。这些徽州(zhou)人(ren)，犹如是被春风吹散的蒲公(gong)英种(zhong)子，飘过黄山白岳，越过练江歙(she)浦，落在嘉(jia)兴的青石板路上，落入江南的草野荒丘，在不为人(ren)知的晨昏(hun)里，悄悄地生了根，发了芽。他们开着异乡的花，结着田园的果，在每(mei)个朝夕日暮围炉饭酒，看尽人(ren)情冷暖，终将异乡过成(cheng)了田园。百顺堂(tang)的梅花年复(fu)一年地开，鸳鸯湖的水鸟岁岁自(zi)在来去，徽州(zhou)人(ren)将新安江的溪声(sheng)月(yue)影(ying)折进运河的柔(rou)波，把黄山松涛谱作杭、嘉(jia)、湖平原(yuan)上的稻浪簌簌。回想桑梓，徒萦归梦，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悬念(nian)，却犹如时光的暗流，在历史(shi)的长(chang)河里静静流淌……

（本文(wen)照片为王振忠所摄，全部图片涉及(ji)的文(wen)献皆为私人(ren)收藏，“1662年之后的嘉(jia)兴府”图则由李甜帮忙绘制，特此谨申谢忱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