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朗普罕见地对铁杆盟友(you)以色列表达强烈不满，正值(zhi)美以伊(yi)战争马上进入第四周之际，战事已(yi)从最初的“闪击(ji)斩首”拖成长(chang)期战。国际社会正为此次冲突买单，美国特别感觉到反噬和伤害：美军基地屡遭袭击(ji)、美国兵士丧生(sheng)海外；霍尔木兹海峡阻塞、国际油价拉高40%多、美股连续(xu)下跌；仇(chou)恨值(zhi)越(yue)拉越(yue)高、谈判空间不断压缩。

从开战初的志在必得酿(niang)成三周后的焦(jiao)头烂额，美国已(yi)处于欲罢不能的境地，美以盘绕对伊(yi)朗军事举措的分歧亦随之放大，并更直观地影(ying)响(xiang)着美国和战场走势。事实上，在看似基于共同目标的联合军事举措之下，美以两国关切和诉求(qiu)的侧重点从一开始就不尽相同，只是被早(zao)先“情势一片大好”的悲观预期所掩(yan)盖。

此次战争开始前，伊(yi)朗在岁末年初爆发了天下性的大规模抗议。因为严肃的经济危急，大众对通胀高企、物(wu)价飞涨(zhang)、货币升值(zhi)的不满，在相当(dang)程度(du)上投射到伊(yi)斯兰共和国政(zheng)权本身，一时候“推翻现政(zheng)权、迎回巴(ba)列维”的呼(hu)声高涨(zhang)。

伊(yi)朗国内的动荡，加上美国1月3日针对委内瑞拉的“绝对刻意举措”快速收效，使彼时的美国和以色列无(wu)疑发生(sheng)了“悲观判断”，即伊(yi)朗现政(zheng)权难(nan)以为继(ji)、政(zheng)权更替指日可待，似乎只需“略加外力”就能至少复制“委内瑞拉模式(shi)”。基于“军事举措效果立竿见影(ying)”的前提预设，美以两国决定发起(qi)联合袭击(ji)切实其实出于双方的“堆(dui)叠共识”。

对美国而言，既然和伊(yi)朗最近一次核谈判仍分歧巨大（特别是铀浓缩活动问题），没有取得预期效果，那就干脆“军事袭击(ji)+斩首”，让本就“弱不禁风”的伊(yi)朗现政(zheng)权上下高枕无(wu)忧，要末效仿委内瑞拉通盘让步、要末“一打就垮”；对以色列而言，伊(yi)朗向来是区域所有反以势力的“总后台”，只要完全摧毁现政(zheng)权及其军事能力，方可令哈(ha)马斯、黎巴(ba)嫩真主(zhu)党、也门胡塞武(wu)装等“代理人”群龙无(wu)首，一劳(lao)永(yong)逸消除对以色列的“安全威胁”。

然而战事走向逐渐冲淡(dan)了悲观预期和志得意满情绪所浇筑的共识：两周后美国多份谍报坦承，伊(yi)朗政(zheng)权并未因数十位高层遇害出现崩溃的风险；伊(yi)朗的报复和以色列的变本加厉不但令全球油气供应成为美国难(nan)以承受(shou)之重，更不断拉高征(zheng)战方的友(you)好态(tai)势，以致于想继(ji)承打则(ze)不堪(kan)重负、难(nan)寻突破良机，想“见好就收”又(you)难(nan)找台阶下。

现如今(jin)，特朗普政(zheng)府的重点已(yi)从伊(yi)朗政(zheng)权及其高层人员转移到了另外两个问题，即消除伊(yi)朗的核能力与国防系统(tong)，以及保持国际油气价格稳定、敦促盟友(you)和别的国家(jia)出力维系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安全与通行。在此期间，美国亦需不失时机地以“体(ti)面(mian)”宣(xuan)布“再次胜利”的方式(shi)抽身离场，遏止战争对美国的经济压力特别是通胀。

显然以色列此时的举措重点与白宫截然分歧。一方面(mian)，在已(yi)有约(yue)40名伊(yi)朗官员遇害的情况下，以色列仍未中止对伊(yi)朗官员的“定点排除”，近期先后“斩杀(sha)”了伊(yi)朗最高国家(jia)安全委员会秘(mi)书阿里·拉里贾尼、巴(ba)斯基民兵批示官古拉姆雷扎·苏(su)莱(lai)曼尼、谍报部长(chang)伊(yi)斯梅尔·哈(ha)提卜、伊(yi)斯兰反动卫队谈话人阿里·穆罕默德·纳(na)伊(yi)尼。简言之，以色列仍然死盯着伊(yi)朗政(zheng)权本身不放。

另外一方面(mian)，以色列正设法扩大战争的烈度(du)、规模、范围，无(wu)视美国和国际社会对能源安全、航道安全等的考(kao)量。除了针对伊(yi)朗政(zheng)权，突击(ji)伊(yi)朗油气与核设施，以色列还将战火燃(ran)烧到伊(yi)朗以外，以排除真主(zhu)党为名对黎巴(ba)嫩南部发起(qi)“有限地面(mian)举措”，以“为德鲁兹人复仇(chou)”的来由袭击(ji)叙利亚南部的军事设施，将更多国家(jia)卷(juan)入此次战争。

需求(qiu)错位，三方陷(xian)入“登场困(kun)境”

目前美国和以色列再将炮火瞄准伊(yi)朗核设施，各自盘绕的侧重点仍不尽相同。特朗普政(zheng)府明显在时候上更“缺(que)少耐心”，乃至以威胁摧毁伊(yi)朗发电厂请(qing)求(qiu)伊(yi)朗48小(xiao)时内完全开放霍尔木兹海峡；以色列则(ze)继(ji)承现有说辞，受(shou)权以军无(wu)需批准、不加限定地袭击(ji)“任何伊(yi)朗高等官员”，为了“政(zheng)权更迭”还提出“地面(mian)举措”的可能性。

目前美以伊(yi)三方关于战争结束的时候表说辞各不相同，语气强硬的同时本色内容暗(an)昧不清、留有设想空间。不外综(zong)合各自内在需求(qiu)和战场态(tai)势的现实走向，可见三方的诉求(qiu)和关切正在激烈的博弈(yi)中愈发错位，以致于都处于骑虎难(nan)下的状态(tai)。纵然无(wu)休止的军事冲突终究无(wu)益于各方，但所有人都陷(xian)入“登场困(kun)境”往(wang)往(wang)是停战的最大阻碍。

特朗普本以为借助美以迅(xun)猛的外科手术(shu)刀式(shi)袭击(ji)，“排除”哈(ha)梅内伊(yi)、令伊(yi)斯兰共和国“群龙无(wu)首”，同时促使伊(yi)朗国内抗议大众加大施压乃至“倾覆政(zheng)权”的力度(du)，那末结果无(wu)非是伊(yi)朗现政(zheng)权垮台或者无(wu)前提遵守美国，这(zhe)两种情况都能完全消灭伊(yi)朗核能力、崩溃“抵抗轴心”，实现新版美国《国家(jia)安全战略》报告关于中东的战略目标：消除“安全威胁”、实现“区域和平”、掌控能源供应链，从而使美国能够一定程度(du)上丛该区域“抽身”，将战略重点转移到别的区域（主(zhu)如果西半球）。

时至本日，上述目标无(wu)一真正实现：伊(yi)朗现政(zheng)权和“抵抗轴心”严重受(shou)损却保持抗争，遑(huang)论“弃核”；阻挡干预、民族(zu)主(zhu)义底(di)子深厚的伊(yi)朗社会没有出现新的“反政(zheng)府抗议高潮”；封闭霍尔木兹海峡、能源供应危急和通胀压力加重了美国国内不满，近六(liu)成美国大众阻挡这(zhe)场战争……特朗普至今(jin)没有“见好”，很难(nan)用赢学叙事“就收”——况且拉里贾尼身亡后，已(yi)被伊(yi)斯兰反动卫队和强硬派主(zhu)导的伊(yi)朗政(zheng)权几乎找不出谈判对象。

美国陷(xian)入两难(nan)，少不了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政(zheng)府的作用。以色列自1948年开国以来就保持“绝对安全观”，“安全最大化”的逻辑(ji)促使该国追求(qiu)自力自主(zhu)、具有强雄师事力量乃至钻营区域主(zhu)导权，而巴(ba)以冲突、以伊(yi)冲突乃至阿以矛盾都被视为“绝对安全”的威胁。经过两年多的巴(ba)以冲突，以色列已(yi)进一步抹杀(sha)巴(ba)勒斯坦的生(sheng)存和开国前提，如今(jin)天然随着美国将核心再次投向伊(yi)朗。

对付消除伊(yi)朗所谓“核威胁”和“恐(kong)怖主(zhu)义威胁”的叙事，以色列比美国更加执着，而且在以政(zheng)府看来，惟(wei)有倾覆伊(yi)斯兰共和国、实现政(zheng)权更迭，能力完全根除“反以因子”，崩溃“抵抗轴心”，令哈(ha)马斯、杰哈(ha)德、真主(zhu)党、胡塞武(wu)装等统(tong)统(tong)反以前哨力量分崩离析，实现绝对安全和“锡安主(zhu)义”的犹太国家(jia)目标。为此，以色列不会放过难(nan)过的美国下场机会，基于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”的心态(tai)，不达目标誓不罢休。

更况且扩大阵线、延长(chang)战争还办事于内塔尼亚胡的政(zheng)府和小(xiao)我(wo)私家(jia)安全利益。按设计(ji)今(jin)年10月27日以色列将举行大选(xuan)，这(zhe)被广泛视为以公众对内塔尼亚胡政(zheng)府的信任投票。已(yi)往(wang)几年，以社会对这(zhe)个“史上最左翼”政(zheng)府的不满包括(kuo)司(si)法革新争议，巴(ba)以冲突的人诘(ji)责题，联合政(zheng)府中极左翼成员的“挑衅”及其与军方矛盾，内塔尼亚胡本人更因3项刑事指控（纳(na)贿、欺诈、违背公众信任）面(mian)对潜在的牢(lao)狱之灾(zai)。

由此，保住在朝权和内塔尼亚胡的人身自由在动机上彼此联系，而以对外战争强化“国家(jia)安全”叙事对付转移国内压力、带动公众支持、稳固在朝几乎是近年来以政(zheng)府屡试不爽(shuang)的路径依附，此次异样效果明显：以色列民主(zhu)研究所（IDI）3月4日的民调显示，82%的以色列大众支持对伊(yi)朗的军事举措；犹太裔群体(ti)无(wu)论政(zheng)治光(guang)谱左中右，都一边倒地支持战争，个中57%以为应同时完成军事目标和伊(yi)朗“政(zheng)权更迭”目标。

于是以色列毫(hao)不收敛地排除伊(yi)朗高层，就兼具“政(zheng)权倾覆”和进一步激怒伊(yi)朗、消除潜在谈判代表与和谈可能的双重效果。与之响(xiang)应的，已(yi)宣(xuan)布“转守为攻”的伊(yi)朗更没有“妥协停战换和平”的必要。伊(yi)斯兰共和国政(zheng)权自1979年建立之日起(qi)几乎没有履历过“承平时代”，从两伊(yi)战争、国际制裁、间歇性代理人冲突、以伊(yi)战争到如今(jin)的美以伊(yi)战争，在外部威胁和冲突中生(sheng)存历来都是伊(yi)朗政(zheng)权的常态(tai)。

伊(yi)朗政(zheng)权不但习惯了这(zhe)种生(sheng)存状态(tai)，还在这(zhe)种环境中孕(yun)育发展出独特的体(ti)系体(ti)例运作与生(sheng)存之道，比方由教士、军事、文官集团支撑的权力基本，由伊(yi)斯兰反动卫队主(zhu)导命脉的“抵抗经济”。战至本日，强硬派成为政(zheng)权的主(zhu)导力量，温柔派和革新派的话语权几乎消逝殆尽，抵抗侵略的民族(zu)主(zhu)义叙事可用于凝结国内社会，体(ti)系体(ti)例的刚性和谈判转圜的天真性此消彼长(chang)。

对伊(yi)朗而言，虽(sui)然看似“被动挨打”，但只需政(zheng)权不崩溃、战场不溃败、外部不崩溃，现阶段(duan)保持反击(ji)、寻找转机，继(ji)承打能源安全牌、经过区域国家(jia)和国际社会将压力转嫁给美以，异样是本能挑选(xuan)。固然，世界(jie)上没有永(yong)无(wu)尽头的单场战争，美以伊(yi)三方的最终目标都是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(shi)停手，只是没有人能预判时机会在何时出现。

大概有一个时候点，能让特朗普单方面(mian)宣(xuan)布“胜利”，内塔尼亚胡虽(sui)不情愿但也能接受(shou)并宣(xuan)布“威胁减弱”，德黑兰宣(xuan)布“抵抗乐成”；大概是能源危急、安全赤字外溢令国际社会加码施压，促成三方直接找台阶停手；又(you)大概是伊(yi)朗政(zheng)权真的在内外交困(kun)之下“崩溃”或“屈服”（但可能性相对最低）。至少目前为止，“登场困(kun)境”尚未找到破解之钥(yao)，区域各国和世界(jie)仍在为战争承受(shou)代价。

（胡毓堃，国际政(zheng)治专(zhuan)栏作家(jia)、中国翻译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