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同时揭示了一条恶性循环链：自(zi)我(wo)报告(gao)师生关系“很差”的学生中，用AI代写作业的比例(li)（19.2%）比关系“很好”的学生（8.8%）高出超过(guo)10个百分点；超过(guo)半数（51.2%）师生关系差的学生称只想和AI聊(liao)天。

“过(guo)去孩子(zi)写作文常说‘老师像妈妈’，现在(zai)更多是教与学的关系。”孙宏艳说，教师工作任务繁重、个性化教育(yu)缺失，让孩子(zi)转向(xiang)了那个永远耐心的AI。而有时恰恰是那些(xie)看似无用的课外活动、小组讨论，反而更容易让孩子(zi)们(men)放下手机。

2026年，全国教育(yu)工作会议提(ti)出“扎(zha)实推进人工智能赋能教育(yu)，加快普及全学段(duan)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(yu)”。当技术正在(zai)以前所(suo)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(yu)，当AI从工具变成“成长伙伴”，如何让学生不被虚拟世界裹挟？孙宏艳的调研留下了一串待(dai)解(jie)的题，而答案或许就藏在(zai)她反复提(ti)及的那句话里：“功夫(fu)在(zai)诗外”，在(zai)那些(xie)AI无法替代的生活中，在(zai)人与人的真实关系中。

以下为澎湃新闻记者与孙宏艳的对话：

孙宏艳

AI在(zai)哄孩子(zi)，但不了解(jie)孩子(zi)深层需要

澎湃新闻：你与团队发起(qi)这次调研的背景是怎样的？

孙宏艳：这几(ji)年我(wo)一直有做关于未成年人使用互联网的研究，发现ChatGPT等AI的影响越来(lai)越大。2022年的调查样本中，未成年人只有两成多使用AI，2024年这个比例(li)翻了近一倍。2025年春(chun)节(jie)又出现了DeepSeek，亲戚家小孩用它(ta)写新年祝福、算命，写作业的时候也先上网用AI。还有老师和我(wo)讲，现在(zai)改学生作业，有时也不知道(dao)怎么去界定(ding)是否用了AI。

我(wo)就特别想了解(jie)中小学生使用AI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。当时我(wo)们(men)国家也要出台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(yu)的方案，把AI教育(yu)纳入通识教育(yu)，所(suo)以我(wo)们(men)就在(zai)全国根据人口、区域、学生年级以及城(cheng)乡等综合因素去确定(ding)抽样方案。

澎湃新闻：根据调研，中小学生使用AI有哪些(xie)普遍特征，其中最令你感到意外的数据是什么？

孙宏艳：使用范围更广(guang)泛了，而且下沉比较快，问卷中超六成学生使用过(guo)AI。当然(ran)首要用途还是辅助完成作业（71.0%），其次是学习文化知识。此外，与AI聊(liao)天或说心里话（35.2%）、放松娱乐如生成段(duan)子(zi)或与虚拟角色对话等（32.5%），这两项的比例(li)均在(zai)三成多。

对于学生使用AI，家庭管理存在(zai)明显不足。城(cheng)市家长对孩子(zi)使用生成式AI持支持态度的占51.6%，限制使用的占28.8%，分别高出农村家长1.6个百分点和4.1个百分点。而农村家长“不管”的比例(li)更高（20.3%），比城(cheng)市家长（15.6%）高出4.7个百分点。

但最让我(wo)感到意外的，是近半数学生心里有烦恼时，选(xuan)择问AI而不是身边人，甚至有两成多学生只想和AI聊(liao)天。其实早在(zai)1972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谈到要警惕(ti)“非人化”现象，那么早提(ti)出来(lai)就是考虑到计算机、自(zi)动化等技术出现，担心人被机器化、物化、工具化了。

澎湃新闻：学生更愿意与AI聊(liao)天或说心里话，会有哪些(xie)长远影响？

孙宏艳：一是自(zi)我(wo)认(ren)同。AI倾向(xiang)于迎合用户，孩子(zi)把自(zi)己的烦恼说给AI，它(ta)回答得比较积极，但AI总在(zai)“哄孩子(zi)”，即使有一些(xie)负面问题，也不会直接否定(ding)，评价(jia)标准相对单一。长期这么用，孩子(zi)可能走(zou)到另(ling)一个极端，老觉得自(zi)己特别“行(xing)”，自(zi)我(wo)认(ren)同被固化。所(suo)以家长、老师要多关注孩子(zi)的表达，以及是不是经常否定(ding)他们(men)，导致孩子(zi)总想找AI解(jie)答。

二是社交能力。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交往不一定(ding)都是和谐(xie)的，会有冲突(tu)、矛盾，长期生活在(zai)虚拟交流中，孩子(zi)的社交能力会进一步(bu)退化，转而更依赖AI。

三是情绪控制。AI能够(gou)“秒回”，不需要等待(dai)，确实能提(ti)供(gong)一些(xie)及时的情绪安抚。但这些(xie)拟人化回答是一些(xie)标准化的回答，跟人的真实情感相比有差异，和我(wo)们(men)的面对面交流，包括电(dian)话交流都不一样。AI不能了解(jie)孩子(zi)的深层需要，给的都是浅层次的情绪支持，这也会使未成年人不太会处理自(zi)己的情绪，或者面对自(zi)己的情绪。

澎湃新闻：调研显示，自(zi)我(wo)报告(gao)师生关系差的学生，用AI代写作业、辅助玩游戏的更多，且“想和AI聊(liao)天，不想和真人聊(liao)天”的比例(li)超过(guo)半数，形成“疏远教师-依赖AI-关系更差”的恶性循环，这反映了哪些(xie)问题？

孙宏艳：一是师生关系不亲。过(guo)去孩子(zi)们(men)写作文，经常说老师像妈妈一样，现在(zai)很少(shao)了，更多是教与学的关系。说实话老师本身工作压力挺大的，备课、批卷子(zi)、做课题的任务很多，也很容易忽略跟学生的情感交流，导致孩子(zi)不愿意去求助。

另(ling)外是个性化教育(yu)不完善。学生之间差异大，有的地方一个班五六十人，老师也很难考虑那么多个性化需求。但以前我(wo)们(men)做少(shao)年儿童发展状况研究时就发现，教师对学生的情感支持非常重要，比如搞一些(xie)课外活动、小组讨论，了解(jie)学生家庭情况，这些(xie)反而能影响学生对互联网的使用，甚至是他们(men)成长中很重要的一些(xie)因素，所(suo)以我(wo)常说“功夫(fu)在(zai)诗外”。

澎湃新闻：调研显示，两成多中小学生因使用生成式AI感到焦虑，该怎么理解(jie)这种焦虑？

孙宏艳：技术快速迭代与对新技术的认(ren)知和使用能力之间存在(zai)适配落差时，易使学生产生失控感，从而催生焦虑及其他问题。调查发现，担心泄(xie)露隐私的学生占比近半数（47.4%）。这说明中小学生面对生成式AI存在(zai)技术恐慌心理，既认(ren)可它(ta)们(men)带来(lai)的积极影响，又担心安全风险。

既不要把AI当成洪水猛兽，也不要彻底放手

澎湃新闻：调研显示，近两成学生认(ren)为AI代写不算作弊，你认(ren)为AI代写的边界在(zai)哪？

孙宏艳：一个最核(he)心的判断，是影不影响学生的独(du)立思考？如果通过(guo)独(du)立思考，把AI作为工具，查资料、拓展思路、验(yan)证想法，是可以的。但如果把题目输入进去，把答案抄下来(lai)，跳过(guo)了思考或写作文创作的过(guo)程，那就是不合适的。

这次调研中，两成多学生表示不想自(zi)己思考，一成多学生完全相信生成式AI提(ti)供(gong)的内容。

教师可以通过(guo)课堂讨论，使学生明确“AI辅助不等于替代思考”的底线(xian)，也可以在(zai)作业设计中嵌(qian)入AI使用轨(gui)迹记录，要求学生标注独(du)立思考环节(jie)与AI辅助环节(jie)的边界。还可以结(jie)合典型案例(li)剖析代写作业对思维(wei)能力的削弱(ruo)，通过(guo)AI生成答案与真人思考的差异对比，让学生理解(jie)成长的价(jia)值(zhi)在(zai)于探索，而不是寻(xun)求捷径。

澎湃新闻：相比“90后”和“00后”，“10后”是否可能更容易轻信AI生成的信息(xi)？

孙宏艳：“90后”、“00后”和“10后”，获取信息(xi)、学习、思考、人际交往的方式都是不太一样的。“90后”是互联网的初代用户，他们(men)上中小学时网络比较贵(gui)，普及率不高，因此学校、家庭对他们(men)的影响相对较大；“00后”上学时互联网相对普及，遇到问题自(zi)己去想，再上网查，在(zai)查的若干资料里筛选(xuan)、判断、加工，形成自(zi)己的答案；“10后”的时代，AI开始(shi)普及，相比上网查资料，AI自(zi)带信息(xi)筛选(xuan)整(zheng)合能力。而且AI的思维(wei)发散性很强，直接给5个想法，你就不用想第6个了，这就容易使学生的思维(wei)固化到一些(xie)答案里。当然(ran)是否会导致这一代孩子(zi)将(jiang)来(lai)在(zai)自(zi)主探索方面有一点惰性，还有待(dai)进一步(bu)调研。

澎湃新闻：调研显示，在(zai)使用AI代写作业方面，农村学生（18.8%）比城(cheng)市学生（14.5%）高出4.3个百分点。农村的教师可以如何减少(shao)学生对AI的过(guo)度依赖？

孙宏艳：首先让学生把AI当成工具，不要当成一个答案库，而是当一个学习伙伴，可以有很多的问题问它(ta)，不断交流，启(qi)发思考。

另(ling)外不要依赖AI去完成纯理论性的作业。结(jie)合线(xian)下，学校可以设计一些(xie)实践化、本土(tu)化的作业，比如结(jie)合农村的生活环境，种植田里或家里的农作物，最好跟AI结(jie)合，查当地的天气，做生长预测，在(zai)实践中做作业。

我(wo)觉得作为老师，要特别关注孩子(zi)的生活，现在(zai)农村很多家长都不在(zai)家，如果能联系家长，家校协同就会更好一些(xie)，老师也给家长讲一讲，怎么给孩子(zi)制定(ding)一点AI使用规则，督促家长去制定(ding)。

澎湃新闻：在(zai)制定(ding)规则方面，我(wo)看到调查结(jie)果中有近七成（67.9%）家庭没有制定(ding)AI使用规则，农村家长“不管”的比例(li)（20.3%）高于城(cheng)市（15.6%）。家长在(zai)沟通过(guo)程中需要注意什么？可能很多家长不知道(dao)要怎么做。

孙宏艳：农村的家长制定(ding)规则的比较少(shao)，很多是一刀切或者放任。家长首先要认(ren)识到，不要把AI当成洪水猛兽，或者认(ren)为AI可以当家教管孩子(zi)了，彻底放手。自(zi)己要先了解(jie)、多学习，才能问孩子(zi)用AI做什么、解(jie)决什么问题，而且要平等地去沟通。

另(ling)外不同学段(duan)也有差异，小学就是培养AI使用习惯的一个关键期，重在(zai)规则意识，家长可以通过(guo)打卡、给小红花等多种方式激励孩子(zi)正确使用AI，什么时候用，用的时间、场景、设备，都可以跟孩子(zi)一起(qi)商量讨论。

初中要鼓励孩子(zi)把AI当工具，用AI查资料、整(zheng)理错题，甚至创作创造；高中侧重批判思维(wei)，可以问孩子(zi)：AI给出的结(jie)论里有没有漏洞？

当然(ran)这三个阶段(duan)不是完全切开，措施不断递增，要有差异。

学校尤其要关注农村家庭的支持需求，给家长提(ti)供(gong)简易的管理工具包，比如适合家长了解(jie)生成式AI的短视频、供(gong)家长记录使用行(xing)为的表格、让家长能看懂的一目了然(ran)的规则等等，降低家长对孩子(zi)进行(xing)管理的执行(xing)门槛。

澎湃新闻：AI日渐普及，给中小学教学带来(lai)的最大挑战是什么？我(wo)们(men)的教育(yu)需要有怎样的适应和变化？

孙宏艳：主要是怎么平衡技术和学生实际生活。技术给教育(yu)增加了很多方便条件，给教育(yu)赋能，但如果使用不当，会出现调研里呈现的问题，比如不愿意思考、缺乏批判性思维(wei)、社交能力退化等。还有城(cheng)乡资源的差异，AI时代可能会出现新的教育(yu)不公平。

在(zai)课程设置上，像北京在(zai)中小学增设了专门的人工智能课，有一些(xie)AI的通识教育(yu)。但很多小孩用AI比大人还熟练，懂得比大人都多，不能光等着上几(ji)堂网络素养课。

教学模式上，过(guo)去课程是老师讲、学生听，现在(zai)是变成给学生培养能力。除了要更多考虑培养学生独(du)立思考的习惯，还要关注创新、表达、实践、社交能力，让他们(men)能感受到生活中的美(mei)好，有共情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