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妇志异·踵火》剧照

话剧九(jiu)人是(shi)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(chuang)立的青年戏剧团队。自2012年至今，九(jiu)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的第十五个年头。话剧九(jiu)人坚(jian)持原创(chuang)剧目的创(chuang)作、演绎，希望(wang)在剧作中照见(jian)现实的社会、呈现真诚的思考。

《三妇志异》剧组团队照 第二排右起第四、第五、第六位，依次为温方(fang)伊(yi)、朱(zhu)虹璇、陈思安

历(li)史叙事中的女性(xing)“在场”与“重写”

长久以来，世人所熟知的历(li)史与传说，其叙事视角与权力归属往(wang)往(wang)与女性(xing)无关。王宝钏是(shi)贞节(jie)牌坊下的苍白注(zhu)脚，白素贞是(shi)为爱痴狂的异类妖仙，花(hua)木兰是(shi)忠孝两全的完美符号，上官(guan)婉儿与太平公主则是(shi)权力倾轧中的模糊剪影。《三妇志异》的核心创(chuang)作行动，首先便(bian)是(shi)一场彻底的“重构”——剥去附着在她们身上的陈旧阐释，让这(zhe)些女性(xing)从被书写的客体(ti)，回归为拥有主体(ti)意志的行动者(zhe)。

《三妇志异·慧眼》剧照，任怡洁（右）饰 王宝钏

温方(fang)伊(yi)的作品(pin)擅长以冷静的幽默完成辛辣的解构。在《慧眼》中，她敏(min)锐地捕捉到，即便(bian)是(shi)将王宝钏十八年苦守(shou)寒窑重新解读为一场“慧眼识英雄”的政治投(tou)资，也依然“并不值得”。她的笔锋更为锐利，直接颠覆了“英雄-贞妇”的依附逻辑。

剧中的王宝钏与代战公主，不再是(shi)争夺同一个男人的情敌，而是(shi)清醒的权力博弈者(zhe)。正如观众所言，她们“摒弃了后人给她们画下的‘以薛平贵为圆(yuan)心，以爱情为半径’的密闭的圆(yuan)”，她们的对(dui)话是(shi)关于野心、权术与生存的智慧交锋。当西凉(liang)公主的野性(xing)锋芒与相府千金的深(shen)沉规训碰撞，火花(hua)四溅的不是(shi)争风吃醋，而是(shi)一种崭新联盟可能。

《三妇志异·蛇精(jing)之家》剧照，孙新雨（右）饰白蛇，罗崎越饰演许仙

这(zhe)种“重写”在《蛇精(jing)之家》中达到了另一种极致。温方(fang)伊(yi)将《白蛇传》的故事内核与易卜生《玩偶(ou)之家》的现代命题嫁接，完成了一次精(jing)妙(miao)绝(jue)伦的移植。

故事的结(jie)尾，白蛇将许仙藏匿的房契化为青烟(yan)，轻盈地宣示了所有权：这(zhe)个家的一切，从来都源于她的创(chuang)生之力，这(zhe)里是(shi)“蛇精(jing)之家”，而非“许仙之家”。温方(fang)伊(yi)以喜剧的方(fang)式，点出了关于婚姻本质的苦涩真相，让观众在笑声中完成了一次对(dui)亲(qin)密关系权力的重新审视。

《三妇志异·飞光(guang)》剧照，任真慧（左）饰上官(guan)婉儿， 相安琪（右）饰太平公主

相较于温方(fang)伊(yi)的戏谑与冷峭，朱(zhu)虹璇在《飞光(guang)》中则灌注(zhu)了理想主义的深(shen)情。她将目光(guang)投(tou)向历(li)史深(shen)处那两个璀璨却又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名字——太平公主与上官(guan)婉儿。基(ji)于上官(guan)婉儿墓志铭出土（2013年）所带来的历(li)史事实重述，朱(zhu)虹璇没有描(miao)绘她们日后权倾朝野的复杂斗争，而是(shi)将想象的镜头对(dui)准(zhun)了她们初遇的某个七夕之夜，两位少(shao)女“伸出自己的灵魂，碰了碰彼此”。

剧中的誓言“肝胆相照，吉凶相救”，不再是(shi)史书冰冷的记载，而是(shi)灵魂共鸣(ming)的炽热回响。有观众动情地写道，在这(zhe)里，“我终于听到了史书没有记载的雌心跳动的声音(yin)”。朱(zhu)虹璇塑造“光(guang)灿灿”人物的功力在此尽显，她让一段(duan)被污名化、被刻意忽略的女性(xing)情谊，重新散发(fa)出皎皎如月的光(guang)辉(hui)。

《三妇志异·木兰》剧照，孙新雨饰木兰

而陈思安在《木兰》中进行的，则是(shi)一次指向内在的、充(chong)满(man)痛感的身份考古。这(zhe)出独角戏没有停留(liu)在“女扮男装”的猎奇表面，而是(shi)撕开了战争与性(xing)别规训的双(shuang)重残(can)酷(ku)。

故事的结(jie)尾，那匹不知疲倦奔跑的马，象征着木兰挣(zheng)脱了所有身份枷锁后所抵达的、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。她不再是(shi)女儿、战士或任何一个标签，她仅仅是(shi)“木兰”自己。这(zhe)种自由，并非通过变成男人而获(huo)得，恰恰是(shi)在穿越了性(xing)别的荒原后，对(dui)“人”之本身的回归。

科幻构境中的暴力反抗与制度实验

如果说对(dui)历(li)史的重写是(shi)对(dui)过去的重新解读，那么(me)《踵火》与《女人国(guo)》则是(shi)对(dui)未来世界的想象。这(zhe)两部作品(pin)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架，以科幻或寓言的形式，将性(xing)别议题推向超脱现实的想象情境，探讨颠覆与重建的可能。

朱(zhu)虹璇的《踵火》是(shi)整部作品(pin)中情感最为暴烈、视觉冲击最强大的篇章(zhang)。它(ta)将哪吒(zha)“剔骨还父”的神话内核，置入一个废土末世的背景中，让反叛的哪吒(zha)化身为少(shao)女“李纳”。作者(zhe)曾言，她认为真正的反叛神话应由系统中受压迫最深(shen)的人来实现，而这(zhe)出戏正是(shi)以其毫不妥协的激进姿态(tai)，完成了对(dui)旧秩(zhi)序最彻底的反叛。

《三妇志异·踵火》剧照 相安琪 饰 李纳、哪吒(zha)

当李纳高喊“我身上流着母亲(qin)的血(xue)，姐姐的血(xue)，我自己的血(xue)。没有一滴(di)是(shi)你的”，并挥枪刺向李父时，观众感受到的是(shi)一种摧(cui)毁旧世界的、酣畅(chang)淋漓的“爽感”。

与《踵火》的热烈不同，陈思安的《女人国(guo)》是(shi)一次向内的、冷静的制度构建实验。它(ta)描(miao)绘了一个已经实现的、由女性(xing)构建并共同养育(yu)的“她托(tuo)邦(bang)”（She-topia）。然而，陈思安的深(shen)刻之处在于，她没有停留(liu)于对(dui)理想国(guo)的简单颂扬，而是(shi)犀利地追问：当结(jie)构性(xing)的压迫消失(shi)后，个体(ti)之间的权力关系、人性(xing)的复杂与惰性(xing)又将如何显现？

《三妇志异·女人国(guo)》剧照，任怡洁（右）饰维夏

剧中，那个在国(guo)外学习性(xing)别研(yan)究的主角“亦童”，在进入这(zhe)个看(kan)似完美的理想社会后，所表现出的对(dui)集体(ti)劳(lao)作的不适应、对(dui)“母亲(qin)”身份的独占欲，乃(nai)至“就(jiu)是(shi)不想洗碗(wan)”的私(si)心，都无比真实地戳破(po)了乌托(tuo)邦(bang)的浪漫泡沫(mo)。有观众感慨(kai)，这(zhe)呈现了“解构主义和创(chuang)造系统的矛盾性(xing)”，揭示了“人性(xing)里那些没办法被制度格(ge)式化的‘毛边(bian)’”。

故事的结(jie)尾，亦童在众人的注(zhu)视下再次扬帆启航，也许这(zhe)恰恰是(shi)陈思安给出的答案：生活没有一劳(lao)永逸的完美方(fang)案，真正的勇(yong)气不在于建立一个无瑕(xia)的彼岸，而在于承(cheng)认残(can)缺、接纳矛盾后，依然决定继(ji)续(xu)航行。

冒险的创(chuang)作与热情的观众共筑对(dui)话场域

《三妇志异》远不止于提(ti)供了六个精(jing)彩的独立故事。

在编剧温方(fang)伊(yi)看(kan)来，这(zhe)次的创(chuang)作本身就(jiu)是(shi)话剧九(jiu)人这(zhe)个成熟剧团的一次“冒险”。一个由三位编剧、六部独立作品(pin)构成的“拼盘”，不仅在成本与制作上充(chong)满(man)挑战，也考验着观众对(dui)固定风格(ge)的接受度。但这(zhe)场冒险的意义，正是(shi)为了打破(po)单一叙事和风格(ge)的垄断。正如她在手记中所强调，陈思安和她的创(chuang)作，并非为了模仿“九(jiu)人”已有风格(ge)，而是(shi)“按照自己的想法各自搭建园地”，最终合为一个新的精(jing)神世界。这(zhe)种创(chuang)作自觉，决定了《三妇志异》并非一曲和谐的单音(yin)，而是(shi)一组充(chong)满(man)差异的和声。

全场“星光(guang)”大合影

而这(zhe)种开放(fang)的、思辨(bian)的姿态(tai)，也与观众的热烈回应形成了绝(jue)妙(miao)的共振。观众不再是(shi)被动的接受者(zhe)，而是(shi)积极的阐释者(zhe)与共创(chuang)者(zhe)。她们不仅为《飞光(guang)》中“史书没有记载的雌心跳动”而流泪，为《慧眼》中“姐妹”的联盟智慧而振奋(fen)，更主动地将六个看(kan)似独立的故事，解读为一个从“觉醒”（《蛇精(jing)之家》《慧眼》）到“行动”（《木兰》《飞光(guang)》《踵火》），再到“构建与反思”（《女人国(guo)》）的完整精(jing)神图谱(pu)。